第十一章 开春


斑,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两门炮。老炮架在辰州城东南角打佯攻的浮桥,新炮用骡子驮进石门谷,埋伏在隘口侧面。新火药打浮桥够用。打船板不够,但隘口伏击打的是步兵,不是船板。炮位要选在硬地面——青冈栎林边缘那块地,树根把土固定住了,整个冬天都没塌,架炮稳当。”

    杨秀娘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计算进山伏击需要的粮草和弹药。伏击战不比守城——守城可以从容调配物资,伏击战需要把物资提前搬运到预设阵地,一旦行动开始就无法轻易退回。她的笔快速移动,列出每一项物资的数量和分配方案。算到纱布那一行时笔停了一下。存量已经不多了。她翻到前一页对了一遍上次战斗后的纱布消耗记录,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竹篾队陈三妹她们用旧布裁的裹伤布数量,然后重新调整了纱布的分配优先级:重伤员用纱布,轻伤员用旧布裹伤布。她在“纱布存量告急”那一行旁边加了一行新墨:旧布裹伤布可临时替代,已备二百条。这行字写得比平时小,但墨迹很浓。

    周怀义坐在门槛上,把几根旧箭头重新绑上翎羽。这些翎羽是他从各家各户收来的旧鸡毛掸子上拆下来的,五花八门,有芦花鸡的灰白杂色、黑羽乌鸡的纯黑、还有几根不知什么品种的红毛大公鸡尾羽。他把翎羽按长短分类,短的做箭尾,长的做箭身,红毛的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杨秀娘的账册,偶尔低头继续绑。小孟汇报的时候他一直在绑翎羽,手指没停。他把绑好的箭头轻轻搁在箭壶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箭的翎羽朝向都一致,放在箭壶里排成放射状的扇形。那几根红毛翎羽被单独放在最边上,大概是留给刘千户的。

    戎易站起来,把地图卷好。他的手很稳,但卷地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瞬——不是犹豫,是他在掂量接下来这个命令的分量。“今天进山。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明日傍晚前全部到达石门谷指定位置。火器营带新炮、全部线膛铳和所有新配火药。步兵营轻装,不带重盾,带绳索和攀山器材——隘口伏击打完要迅速翻山追击。辎重营负责干粮和纱布。其余的在石门谷就地取材。”

    他把卷好的地图插进腰间皮囊里,走到军械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何守成已经在往炮架轮轴上抹桐油了。杨秀娘还在账册上写字,笔尖快速移动,头也没抬。周怀义把最后一根红毛翎羽绑好,放在箭壶最边上,然后站起来去推独轮车。刘千户从墙上取下他的弓,用手指摸了摸弓背上那道被清军铳弹擦出的浅痕——那是渡口阻击战留下的,他每次临战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痕迹,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同一个人。

    戎易走出军械所,站在谷底溪流边。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他看到阿桂蹲在溪边用溪水洗脸,洗完之后把脸上的水珠往肩上一蹭,站起来吹了一声竹哨。七个猎兵从各自的营房里跑出来,肩上扛着铳,腰间的弹药袋鼓鼓囊囊。其中一个是小石,他肩上扛着一杆换了新铳管的滑膛铳,虎口上新结的痂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和旁边旧伤的白色疤痕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老蔫从竹篾队那边走过来,背着一捆削好的竹箭。他冬天里带人把山里的毛竹烤直、削尖、尾部开槽装翎羽。翎羽不够,就用竹篾队去各家各户收来的旧鸡毛掸子拆羽。他把竹箭放在步兵营的兵器架旁边,又弯腰把最边上那支红翎箭拔出来单独放好——这支箭的翎羽是老蔫自己压箱底的红毛大公鸡尾羽,整个辰州只凑出这一支。他在竹篾队蹲了三天才削好这支箭,箭杆用火烤了四遍,烤得笔直,尾部开槽的深度比普通箭深了两分,翎羽插进去之后用桐油封口,泡在水里都不会脱羽。

    小孟从步兵营里挑了几个跑得快、认路好、在山里走过夜路的兵,编成一个轻装侦察队。他带着这支队伍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沿山脊线往北侦察。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有一次背上还扛着个伤员——有个兵在山脊湿滑的石头上摔了一跤,崴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杨秀娘用井水给他冷敷了半天,然后用旧布缠紧固定。何守成在边上看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杨秀娘说我们没有一百天。她把伤兵的鞋脱下来,用竹片和旧布做了个简易夹板,又找了根树枝削成手杖塞给他,让他先在辎重营帮周怀义叠旧布,不用上山。

    小孟每次回来都直接到军械所找戎易汇报。他的靴子在军械所泥地上踩出一串湿印子,杨秀娘每次等他走了之后都会用拖把擦一遍——不是嫌脏,是泥地踩实了会变滑,何守成搬炮架时容易摔。小孟汇报的内容越来越简洁,但每次都能给出戎易需要的关键信息。今天他回来时嘴唇干裂起皮,但他带回的情报完整得让戎易意外——清军正在常德集结兵力,总人数约两千,其中骑兵占三成,步兵七成。领兵的是额尔赫。额尔赫年近五十,是辽东老八旗出身,打过大小几十仗,用兵稳健,不冒进。缺点是临机应变慢,一旦原定计划被打乱,需要较长时间重新调整。俘虏的口供就一句话:“额尔赫大人的兵书上没有这一条的话,他就不太会打了。”

    戎易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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