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开春



    小石趴在最高处的碎石堆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铳管从石缝里伸出去,铳口对准雾里那片模糊的灰色人影。人影越来越近,已经开始能看到他们腰间刀鞘的反光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铳托顶进肩窝——何守成教他的,铳托要顶实,让肩膀吃劲,别用手指硬撑。肩窝里的肌肉绷紧了,但手指没有僵。

    雾开始散了。先是松林边缘的树影从白茫茫的雾里浮现出来,然后是树下的灰色人影——清军步兵,披着蓑衣,扛着长矛,在泥泞的山脊小道上排成两列行军纵队,队形紧密。最前面的尖兵已经走到了隘口,那块天然形成的狭窄石门就在他们头顶。石门上方悬着一块被藤蔓缠住的巨石,巨石的根部和山体相连,中间有一道天然的裂缝。藤蔓比手腕还粗,长满了青苔,紧绷绷地兜着巨石。

    戎易蹲在石门上方,手里握着那柄冬天用来砍树桩的短柄斧。他身边是刘千户和老蔫带着几个步兵。老蔫冬天勘察时发现藤蔓异常粗壮、判断里面悬着不稳定岩石,戎易亲自爬上去确认过。他提前演练过砍藤的角度和落点——主藤要斜着砍,一刀断不了要补第二刀。但雾散之后没多少时间。清军尖兵已经鱼贯而入,开始在隘口通道上散开队形。

    戎易举起斧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奋力砍了下去。第一斧斜劈入藤,主藤崩开三分之二,青苔汁液溅在他脸上,冰凉滑腻。第二斧砍进同一道缺口,藤蔓断裂处发出一声脆响,整根藤蔓弹开,断口处的木纤维白森森地炸开。巨石摇晃了一下,碎石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砸在清军尖兵的头盔上叮叮当当地响。清军尖兵下意识抬头。来不及了。第三斧砍断了最后一根侧藤——巨石发出震耳的闷响,轰然坠落,砸在隘口正中央,将清军行军纵队拦腰斩断。前锋被堵在石门内侧,后队被巨石拦在外面进退不得。碎石灰尘腾起,遮蔽了整个隘口通道。

    戎易从砍藤的位置后退了几步,吸了一口混着石粉和青苔汁液的空气。然后他喊出了那两个字——不是用竹哨,是用嗓子。“铳声。”

    阿桂的甲一最先响了。铅弹穿过尚未散尽的烟尘,打中了前锋第一个试图从巨石侧面爬过来的清军军官——正中胸甲最薄弱的位置,军官仰面倒下去,滑进了隘口碎石堆的缝隙里。然后是山脊两侧的滑膛铳交替射击,铅弹从清军前锋的正面和侧面同时打来。前锋挤在狭窄的石门内侧,被巨石堵住退路,盾牌手被后面的人挤得贴在岩壁上,盾牌卡在岩壁和后背之间动弹不得。长枪手被挤得枪杆竖都竖不起来。

    何守成的新炮在侧翼响了。炮口从青冈栎林边缘喷出火光,炮弹打在隘口通道外侧的山脊反斜面上,没有直接命中行军纵队,但炸碎的岩石片像霰弹一样崩进了清军后队的密集阵型里。后队的战马受惊,好几匹挣脱缰绳往山下狂奔,把辎重车带翻在泥泞的山脊小道上,车轮朝天还在空转。何守成在炮架旁边看着炮弹落点,用手指在炮架上比了个微调的角度——偏左半指。下次装填时他要把炮口稍微往右挪半指,打隘口通道最窄的那段。

    戎易站在山脊高处,透过弥漫的硝烟看着山道上的清军后队乱成一团。额尔赫果然不擅长应对计划外的变故——他没有立刻组织反击,而是试图把后队往后退、绕道走另一条岔路。那条岔路老蔫冬天勘察时用竹竿敲过,回音深长,里面是通的——但它通向一个没有水源的枯谷。进去之后如果被堵住谷口,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

    “二队跟上。”戎易对阿桂说。猎兵二队从山脊上站起身,沿着预先踏勘的侧面山路快速移动,绕过山脊反斜面,赶到隘口北侧堵截清军可能绕道的路线。戎易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把斧子别回腰间。斧刃上还残留着藤蔓的青苔汁液和树皮的木屑,黏糊糊的。他拍了拍手,把掌心里的碎石屑拍掉,跟着猎兵二队往山脊深处走。

    战场的硝烟在山谷风里渐渐散去,但石门谷上空的鸟群被炮声惊飞后还没有落回来,一直在半空中盘旋不散。隘口处那块坠落的巨石横在通道中央,周围散落着断裂的藤蔓和被砸碎的青苔碎片。石面上有一道斜斜的斧痕——是戎易第一斧劈下去时留下的,刃口入木三分,刚好和藤蔓的纹理垂直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