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训
被冲击力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重重坐在地上,半边脸被火药渣子喷得黝黑,右手的虎口被铳管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阿桂离他最近,冲过去一脚把他手里的断铳踢开,然后抱住他的头,用袖子擦他脸上的火药渣。“眼睛!睁开眼睛!”
小石使劲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黑色的火药粉末,但眼球没有受伤。他被阿桂扶着坐起来,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五根都在。然后说了一句让阿桂愣住的话:“我刚才没闭眼。铳炸了我都没闭眼。”
何守成从谷底跑上来,蹲下捡起炸裂的铳管残片翻看——内壁有一道极细的旧裂纹,是之前修铳时没检查出来的。他把残片扔在一边,站起来看了小石一眼。“你运气好。裂纹裂在铳管中段,碎片往外崩。要是裂纹裂在后段靠近铳托的位置,你的手指头现在不在了。”小石坐在雪地里,右手还在流血,但他用左手拉着阿桂的袖子,又重复了一遍:“阿桂哥,你听见了吗——铳炸了我都没闭眼。”
阿桂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用水冲洗小石虎口上的伤口,然后用牙齿咬开自己袖口上缝着的备用纱布条,缠在小石虎口上用力扎紧。血很快洇红了纱布,但没有继续往外渗。
演练暂停了。铳手们围过来,看着地上那杆炸裂的断铳,没人说话。戎易从断铳旁边捡起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看那道旧裂纹。裂纹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嵌在铁里。“这批铳,全部重新检查一遍。每根铳管都要对着光看内壁,有裂纹的挑出来,不管多细。”
何守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被炸裂的铳管残片,手指上的烫疤被铳管碎片又划了一道新口子,血和火药渣子混在一起糊在指节上。他没说话,只是把残片放在工作台上,把新口子放在嘴里吸了一下。“挑一杆少一杆。但你说得对——挑一杆少一杆,也比炸在兵手里强。”他把残片放在油灯下翻看,内壁那道裂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傍晚,杨秀娘在军械所里给小石处理伤口。她把镊子在油灯上烧红又放凉,然后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外挑火药渣。火药渣嵌在虎口位置的新伤口里,有些细如针尖,和之前炸膛留下的旧疤混在一起。旧疤是浅滩战役时留下的,已经长好了,边缘泛着淡粉色;新伤口又在旧疤旁边撕开了一道口子,新肉和旧痕交错在一起。每挑出一粒,她就把镊子在装了烧酒的碗里涮一下,烧酒很快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一个在旁边等着包纱布的伤兵问小石疼不疼,小石说不疼。疼是疼的,但他还在想白天炸膛那一瞬间——铳管在他手里炸开了,他没有闭眼。这个念头比疼更重要。
阿桂坐在小石旁边,把自己那杆甲一号拆开,一遍一遍地给小石看火门盖的松紧怎么判断、铳管对着光怎么看内壁有没有裂纹。他的手指在铳管上来回比划,语气不急不躁,像何守成教他的那样——把每一个动作拆成步骤,再把每一个步骤拆成更小的动作。恐惧藏在那些微小动作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塞满了,恐惧就挤不进来。
晚上,戎易把阿桂叫到军械所外。雪已经停了,山谷里月光很亮。“小石明天开始调到山脊最远端的射击点。清军进了谷,他那个位置最后接敌,但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谷口。他经历了炸膛,再经历什么都不会比今天更怕了。”
阿桂想了一下。“你是说,把他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他反而能打得最好——因为他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事了?”
“不是最安全。”戎易看着山谷尽头那道断崖,“是最远的位置,装弹时间最长,清军不会第一个发现他。他可以先看别人怎么打,心里有底了再扣扳机。怕铳声的人需要多看几次别人开火,看多了,耳朵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不缩脖子了。”
阿桂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懂了”,但他把戎易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去安排小石的新射击点。小石坐在军械所里,右手裹着纱布,左手握着通条在练装弹。火药渣子挑干净之后伤口还是疼,但他用左手练装弹,通条捅进去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捅到底。
转眼间,开春前的储备进入冲刺阶段。杨秀娘把开春前的物资清单整理完毕,在账册最后一页用端正的小字写了存量总结:米粟合计可支撑至开春后三十日,盐可支撑至开春后二十日,火药(新配方)可支撑两次中等规模战斗,纱布存量告急。她在“盐”那一行旁边点了一个朱砂小点——那是周怀义教她的预警符号。然后她合上账册,走进山谷伙房,帮炊事兵把最后一批冬储萝卜切成条,用盐腌上,码在陶瓮里。陶瓮放在伙房角落,一共六只,瓮口压着石头。其中一瓮的盐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白膜,她用筷子拨开闻了闻,还没坏,但得快吃。
周怀义在旁边洗萝卜。手冻得通红,萝卜上的泥结了冰碴子,搓在手上又冷又硌。他一边洗一边说了一句:“我从前在武昌吃萝卜,萝卜是跟排骨一起炖的。炖一个时辰,汤白得像奶。”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武昌了。他把洗好的萝卜放在杨秀娘手边,不再提排骨汤的事,只是把萝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顺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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