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训
照样断。要是打船板,不够。船板厚,需要更高的初速。巴彦的运粮船不是水师战船,船板薄,但薄板船也有龙骨,龙骨需要高初速才能打穿。”
“浮桥就够了。开春清军要是再来,浮桥还是他们的主要渡河工具。竹笼挡得住竹筏,挡不住浮桥。炮打浮桥,不打船。”戎易站起来,把膝盖上沾的碎石屑拍掉,“先用现有的新火药训练炮手,让他们熟悉新火药的装填量和弹道。旧火药和新火药的弹道不一样,炮手要重新校准。”
何守成点了下头。他把新火药的配方在心里过了一遍。硫磺比例下次少放半成,硝土多滤一遍。这些配方全在他脑子里,从张献忠军中的老配方开始,到辰州城里能找到的替代材料,再到山谷里现采的硫磺和硝土。老头在自己脑袋里存了一份活的火药配方演化史,每试一次就更新一次配比。戎易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不记在纸上,他说火药配方是杀人的手艺,写在纸上被人抄去了要死更多人。
第一场雪落在石门谷的时候,杨秀娘踩着冻硬的车辙印进了山谷。她带来了一副对联。对联写在红纸上,纸是过年时武昌那边流过来的,皱巴巴的,折痕已经泛白。上联“守城守山守一方土”,下联“吃粥吃饭吃百家粮”,横批“活着”。字是她儿子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守”字的寸字旁写成了才字旁,“吃”字的口字旁漏了右边一竖,“粮”字写对了但米字旁写得巨大,良字被挤到角落里缩成了个小团。刘千户站在军械所门口对着联看了半天,说这字比你账本上的字差远了。杨秀娘说是他写的,我不改。她把对联贴在军械所门框上,用米汤当浆糊。米汤冻得很快,她得趁热糊上去,手指被冻得通红,糊完之后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搓了搓。
戎易站在旁边看着那副对联,特别是横批上“活着”两个字。这两个字比上下联所有的字都大,大概是那孩子觉得“活着”最重要,所以写的时候格外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画。这是辰州守军这几个月来做的一切事情的最终解释。不是效忠朝廷,不是建功立业,是活着。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帮杨秀娘递了一下浆糊碗。
山谷里的猎兵训练也在下雪天照常进行。阿桂从辰州带来了那个竹篾匠出身的小石。小石的手很巧,编竹笼的时候能把篾条劈得比头发丝还细,何守成说手巧的人装弹不费劲,手指关节灵活,通条捅进去的力道均匀。但小石有一个毛病——怕铳声。不是怕打仗,是怕铳在耳边响。每次扣扳机之前他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脖子,铅弹就打偏了。缩脖子是本能反应,他自己控制不了。
阿桂想了个办法。他让小石站在自己旁边,自己先放一铳,让小石看着铳管里的火药是怎么喷出去的、后坐力是怎么从铳托传到肩膀上的。放了几铳之后,他把铳递给小石,说:“你自己来。放的时候别闭眼。你闭眼就看不到子弹去哪了,看不到就更怕。你要看着子弹飞出去——看到它飞出去,你就知道它不会咬你了。”
小石接过铳,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铳响了,他没有闭眼。虽然缩了一下脖子,但眼睛是睁着的。铅弹打在靶子边缘,没进圈,但也没脱靶。阿桂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拍下去的时候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犹豫。几个月前,他自己在坟地伏击时手还在抖。现在他是猎兵队长了,手底下有七个人。他对小石说的话,跟何守成当初在坟地教他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不怕你怕,就怕你闭眼。怕着还能做对动作,就是好兵。
同一场雪里,周怀义坐在辎重营院子的门槛上,把一堆旧布按大小分类叠好。这些旧布是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洗过、蒸过、在太阳底下晒干。杨秀娘规定轻伤员用旧布替代纱布,他就负责把旧布分拣出来——干净的叠一摞,有破洞的叠另一摞,破洞太大的剪成小方块当擦铳布。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账册,偶尔低头继续叠布。有溃兵过来领纱布,看到周怀义坐在门槛上叠布,愣了一下。这人以前是守备,正五品,现在膝盖上搁着一摞破布,手指上沾满了棉絮和碎线头。
“周……周守备。”溃兵犹豫了一下。
周怀义没抬头,只是把一叠叠好的布推过去。“纱布两天一换。用过的送回辎重营,统一蒸煮。领纱布要签字,签在杨营正那里。”溃兵接过布,看看周怀义,又看看耳房里正在灯下写字的杨秀娘,在账册上歪歪扭扭签了个名。签完之后他拿着布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怀义已经在叠下一摞了,破洞里扯出来的碎棉絮飘在他膝盖上,他没有去拂。
开春前的最后一次合练,戎易把猎兵和铳手拉到山谷里,在溪流对岸立了十个靶子——不是人形靶,是用干草扎的垛,裹着从浅滩战役缴获的清军号衣。号衣上深一块浅一块的血迹已经洗过了,但颜色还在,在雪地里格外刺眼。何守成说靶子穿清军号衣有个好处:铳手打的时候不会手软。阿桂带着猎兵小队从山脊往下打,步兵营的铳手从谷底往上打,两路交叉火力封锁谷口。
演练到一半出了意外——小石的铳炸膛了。
铳管在火药点燃的瞬间从中间裂开,碎片往外崩开。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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