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训


排好,切口朝里,根须朝外。

    刘千户带着几个兵把炮从山脊上拆下来,用骡车拉回山谷。巴图鲁钉的新掌铁在骡蹄子上磨合了整个冬天,骡子拉炮爬坡时蹄子在泥里打滑的次数比冬天前少了很多。车轮陷进泥坑里好几次,每次陷坑,他就在车轮前面垫石头、垫树枝,蹲在泥地里用肩膀顶车轮,半边身子糊满了泥浆。到了谷底炮位上,他把炮架重新打桩固定,用铅锤测了炮口的仰角,然后把炮衣盖上——炮衣是杨秀娘用几件旧蓑衣拼的,防水,但不太合身,盖上去之后炮口位置露了一截在外面,远看像是从蓑衣里伸出一截枯枝。

    阿桂带着猎兵小队在谷口设置了几个隐蔽射击点。他带着老蔫在谷口蹲了一整天,老蔫用竹竿敲树干听回音,找出了几个地下没有暗洞的射击点位——猎兵趴在地上打铳,地面是实的铳架才稳,不会因为射击后坐力导致地基松动影响精度。阿桂把选定的点位用木桩标出来,木桩打得极深,只露出地面一小截,顶端涂了一圈白灰,又在白灰外抹了一层泥,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标记。他把每个射击点到谷口的距离都亲自走了一遍,步子数得清清楚楚,然后回来告诉每个猎兵:你在多少步的位置,打从哪个方向来的人。小石被分到最远端的点位——距离谷口最远,射界最宽,能看到整个谷口的清军纵队。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戎易在军械所的油灯下往那本地方志的残页上写字。他用极小的字在残页空白处写了石门谷的防御设计,每一句都极短——地形。铳手配置。火力覆盖区域。竹笼补设位置。火炮射界。退路路线的岔口标记。谷口水源在枯水期的日均流量。还有萝卜腌了多少瓮。写完最后一项,他停了片刻,把笔搁在砚台上。

    何守成在工作台那边磨一块新铜片。铜片是从炸膛的铳管上拆下来的残料,管壁炸裂之后铜片弯了,他用锉刀把弯折处锉平,重新磨光。铜片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和老头手指上新添的那道口子挨在一起,铜锈和血痂分不清彼此。磨了好一会儿,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写什么呢?”

    “备忘。”

    “什么备忘?”

    戎易把残页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又翻回去。“地形。铳手配置。火力覆盖区域。竹笼补设位置。火炮射界。退路路线的岔口标记。谷口水源在枯水期的日均流量。”他顿了顿,“还有萝卜腌了多少瓮。”

    何守成磨铜片的手没停,只是轻微顿了一下。“你是怕自己忘了,还是怕自己死了没人记得?”

    “都有。”戎易说。

    何守成没有接话。他把磨好的铜片放在铳管上比了一下,尺寸刚好。然后他把铜片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块没磨的残片继续锉。锉刀和铜片摩擦的声音在夜里的军械所里轻轻响着,混着山谷里杉树皮屋顶被风吹动的哗啦啦声。

    夜深了,军械所里只剩下何守成锉铜片的声音和戎易削通条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忽长忽短,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军械所门框上那副对联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横批上“活着”两个字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晕开,字的边缘有点模糊了,但笔画还在。山谷里的溪水在冰层下汩汩流动,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着,等着开春。

    戎易削完最后一刀,把通条举到油灯前看了看。略微有点弧度。这次他没削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