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下有市


   他叙述这些时,神情没有变化。

    可院中晾晒的药草却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颤动。

    顾远看向沈砚。

    少年低着头,手指又抓紧了他的衣袖。

    六年前,沈砚还太小。

    小到很多事情或许已经记不得了。

    可身体会记得。

    会记得铁门,药味,锁链,以及每次脚步在走廊尽头响起时的恐惧。

    “谁把他送进疗养院?”

    “证据还没找到。”

    罗观止抬起头。

    “但能抹去沈氏归宗印、避开朱砂禅六年追索,又能让疗养院在多方势力眼皮底下运作的人,不会太多。”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

    没有提无相阁。

    顾远也没有追问。

    涂玄山的那张脸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闻人寂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黑色指环。

    一张没有姓名的银纹卡片。

    一块边缘嵌着朱砂的玉牌。

    “少主原有的随身物,都已遗失。此戒是家族新送来的储物器,内有衣物、药品、现世通行资金,以及可在天市兑换的宝票。”

    顾远没有伸手。

    闻人寂把木匣递给沈砚。

    沈砚取出指环,在掌心翻看片刻,转身便递给顾远。

    “你拿着。”

    “我不需要。”

    “你要买药。”

    顾远顿了一下。

    沈砚显然记得。

    从两人相识开始,顾远所做的一切,最初都只是为了给母亲寻找一味药。

    少年将指环塞进他掌中。

    “看到什么就买。”

    “这里的东西很贵。”

    “钱不是问题。”

    罗观止眼帘轻垂,像没听见这句足以让外面无数商人动心的话。

    闻人寂也没有阻止。

    顾远摩挲着指环。

    “这算借的。”

    沈砚点头。

    “你以后还我。”

    “怎么还?”

    少年认真想了想。

    “教我认药。”

    顾远把指环戴在左手。

    冰凉戒面接触皮肤的一瞬,意识里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面并不奢华,只有数只木箱、一排药瓶、几套衣物以及整齐码放的宝票。

    角落里还有一只小铁炉。

    旁边放着泥巴与药杵。

    顾远神情微怔。

    沈砚偏开目光。

    “我让他们放的。”

    沈砚说得很轻。

    顾远昏迷的这些天里,曾在高烧中断断续续念过几句话。

    炉子塌了。

    药别熬焦。

    还有一个叫小白的名字。

    沈砚不知道小白是谁,也不知道顾远曾经在怎样的院子里垒炉、和泥、熬药。

    他只记住了那些词。

    所以在家族送来储物戒时,他让人添了一只小铁炉,又放进去药杵、泥料和几样最普通的药材。

    顾远望着角落里的小炉,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东西并不贵。

    却像有人从他已经碎裂的旧日生活里,替他捡回了极小的一块。

    前堂忽然传来三声钟鸣。

    第一声低沉。

    第二声悠远。

    第三声响起时,整座岩城似乎都随之震了一下。

    街上喧闹短暂沉寂。

    随后,比先前更庞大的声浪从外面涌来。

    闻人寂看向院外。

    “开市钟。”

    罗观止将木匣中最后那块朱砂玉牌交给顾远。

    “天市不是人人都能进。外市只认钱,内市认牌。拍卖主楼再往上,还要认席位。”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沈”字。

    背面却没有姓名,只有一道横贯整块玉石的红线。

    “这是少主的副牌。”

    顾远看向沈砚。

    “他能去?”

    “家主本不准。”

    闻人寂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无奈的神情。

    “少主说顾先生若去,他便去。若不让进,他就自己找路。”

    沈砚神情平静。

    显然这并不是威胁。

    只是已经决定。

    药铺掌柜从前堂探出头。

    “要走赶紧走。再晚半个时辰,主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沈砚石臼旁的竹筐。

    白毛小兽已经把药泥吃完,正努力将沾满青色汁液的嘴藏进尾巴。

    老人额角跳了跳。

    “把那东西也带走。”

    沈砚从竹筐里拎出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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