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下有市


  小兽四肢僵直,假装已经死了。

    顾远朝老人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我会还。”

    老人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还。你们落进来的那口井,已经干了。”

    他转身走回药柜。

    “门开的债,从来不向过门的人讨。”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说。

    顾远却停了一下。

    老人已经重新坐下,只留给他一个佝偻背影。

    药铺门被推开。

    一座城扑面而来。

    不是一条街。

    而是一座真正藏在地下、又仿佛比地面任何城市都更庞大的古城。

    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

    数以万计的发光晶石嵌在岩壁里,远远看去如同群星。十二条悬空石桥横跨城市上方,每座桥的尽头,都连接着一片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东方楼阁飞檐叠起,铜铃在风中轻响。

    西侧耸立着灰白色尖塔,塔身布满彩色玻璃,顶端却悬着东方样式的八卦镜。

    南城沿地下河铺开,无数船只来往。船上有海族商人,也有穿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几头巨大的透明水兽被符锁牵引着,在水面下缓慢游动,每次翻身,都会映出城市灯火。

    北面则完全不同。

    厚重金属建筑嵌进岩体,数十条运输轨道纵横交织,车厢里装着矿石、机械、封闭培养舱和不知用途的黑色石棺。

    脚下主街宽近百丈。

    人潮从四面八方汇入。

    锦衣世家、山门弟子、海外使团、地下商会、军方代表、科研组织、药师、僧人、巫者、兽商与情报贩子混在一起。

    有人乘车。

    有人骑兽。

    有人脚下悬着一面不沾地的木板。

    也有人衣着朴素,手里提着菜篮,像只是从附近村镇来赶集。

    一辆镶满银骨的笼车从街前驶过。

    车中蜷着一只半人半鱼的幼生体,浅蓝色尾鳍上布满细伤。它的脸仍像十二三岁的少女,耳后却生着透明鳃膜。

    笼车周围围满看客。

    有人估价,有人检查牙齿和鳞片,还有人讨论海族血液入药后的效力。

    顾远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砚怀中的白毛小兽忽然不再装死。

    它探出头,冲笼车发出细小的呜鸣。

    罗观止轻轻按住它。

    “外市货物,来历不问。”

    顾远没有说话。

    笼车驶入一条挂满兽骨灯笼的街道。

    街口牌楼上写着三个字:

    万灵巷。

    再往前,是药市。

    数千间药铺沿阶梯层层向上,空气里漂浮着各异药香。许多药材并未装进盒中,而是被种在移动药圃里。

    一株通体赤红的小树被八名壮汉抬着走过。

    树根没有泥土,只扎在一块不断渗血的灰白骨骼中。树枝上结着七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每一颗果实表面都生着闭合眼皮。

    旁边的药商不断敲击铜锣。

    铜锣每响一次,那些果实便同步跳动,如同七颗心脏。

    一名披绿袍的老药师站在路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年轻人问了什么。

    老人抬手打了对方一记耳光。

    顾远没有听清理由,却看见那老药师走出十几步后,悄悄擦去了嘴角的血。

    另一侧,一名赤足女子坐在冰盆后。

    盆中躺着三根近乎透明的草茎,每片叶子里都有细小雪花旋转。

    价牌上只写了一行字:

    寒髓草,一叶换一年寿。

    没有标价格。

    只换东西。

    再往前,是炼器街。

    铁锤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从无数炉口喷出。有人出售能够避水三日的青鳞甲,有人将半截现代枪械与古符阵熔在一起,还有人把一具残破机器人摆在摊前,机器人胸腔里却悬着一颗缓慢呼吸的兽心。

    街边一座低矮摊位上,摆着十几张颜色各异的符。

    其中一张暗红符纸被罩在透明匣内。

    符纸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蜿蜒血线。

    摊主在牌子上写着:

    血遁符。燃血三成,百里无踪。只保身,不保命。

    已有数名客人围着议价。

    其中一名独臂男子身穿旧夹克,腰间挂着三只铜葫芦。他把装满金色液体的小瓶放到桌上,摊主却连看都没看。

    独臂男子神情阴沉。

    离开时,他的目光在顾远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看见了顾远手里的朱砂玉牌。

    他很快移开目光,消失在人群中。

    闻人寂没有回头。

    “有人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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