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九号药


 白韶方向盘随之左打。

    厢车偏离县道,驶进一条被雪覆盖的乡间小路。

    车轮碾过冻硬泥沟,整个车厢剧烈跳起。顾远用身体护住母亲,后腰撞上铁棱,眼前一阵发白。

    半分钟后,后方县道亮起四盏车灯。

    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路口交叉驶过,将原本的前后道路同时封死。

    若厢车继续直行,此刻已经被夹在中间。

    雷渝没有看后窗。

    他把药瓶重新摆正。

    瓶口朝右。

    三里后,药瓶又转了一次。

    这一次瓶身转得极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与另一个方向的力量相互拉扯。

    雷渝右眼瞳孔突然失去焦点。

    他抬手去抓药瓶。

    第一次抓空。

    第二次,才将瓶身按住。

    白韶立即熄灭车灯,把车停进一座废弃蚕房。

    车轮刚隐入墙后,一架直升机的探照灯便扫过远处公路。

    白光从蚕房屋顶掠过。

    破碎瓦片被照得透明。

    一只藏在梁间的猫头鹰骤然飞起,翅膀擦过残瓦,却没有发出叫声。

    探照灯停了半息。

    随后离去。

    雷渝低下头。

    鼻端没有血。

    眼角也没有裂口。

    只是顾远伸手去扶他时,雷渝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里没有陌生,也没有警惕。

    只有一片短暂空白。

    他没有认出顾远。

    数息后,雷渝目光落到顾远手中的打火机。

    瞳孔才重新聚拢。

    他记起了眼前的人是谁。

    每避过一次追踪,他失去的东西都不相同。

    有时是血。

    有时是听觉。

    有时是一小段记忆。

    推演不是看见未来。

    更像将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拿去换一条尚未发生的路。

    蚕房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清脆一声。

    三息后,又响一次。

    白韶熄火。

    柴油机停止后,整个蚕房骤然安静。

    没有发动机掩盖,顾远才听见母亲肺中那阵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门外,一个穿蓑衣的老人推着自行车从雪中经过。车后座捆着两只竹筐,筐里盖着黑布。

    老人走得极慢。

    自行车轮压过积雪,却没有留下车辙。

    经过蚕房时,他没有转头,只将一只竹筐从后座卸下,放在门边。

    随后推车离去。

    铃声消失在雪幕里。

    白韶仍没有动。

    直到屋檐上落下一小块冰凌,正好砸在竹筐边缘,他才打开车门。

    冷风立刻钻进车厢。

    顾远身上的湿棉衣被风一吹,像整块贴在皮肤上的冰壳。他牙关不受控制地碰了一下,又立刻咬紧。

    竹筐里没有菜。

    只有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已经死了。

    嘴里却衔着一枚方孔铜钱。

    羽毛异常光亮,没有一片沾雪。鸟眼睁着,瞳孔深处留着一层薄薄金色。

    白韶掰开鸟嘴。

    铜钱背面刻着“十九”。

    与父亲留在碎瓷上的血字相同。

    鸟腹中还塞着一张折叠纸条。

    白韶没有打开。

    纸条先放到鼻下闻了闻。

    又用纸角轻擦乌鸦舌根。

    舌根没有变色。

    随后递给雷渝。

    雷渝用指腹擦过纸边。

    纸上没有药,也没有毒。

    只有一层极淡香粉。

    香粉里混着三种气味。

    檀香。

    冻土。

    女人的头发。

    雷渝将纸条贴在铜钱上。

    方孔中自行冒出一缕烟。

    烟在半空凝成两行小字。

    今夜子时,衔钱市开。

    十九号拍品,白骨参。

    顾远目光定住。

    白骨参。

    他在山中找了八天的东西。

    母亲病重的起因。

    也是他进入矿沟、得到黑龙残片的起点。

    那册缺失封皮的旧药书中,对白骨参的记载只有短短数行。

    雪后生。

    石阴藏。

    须如骨。

    断面乳白。

    能温肺止血。

    顾远曾以为,只要找到它,母亲便能活。

    如今它真的出现了。

    却出现在一个知道黑龙残片、知道顾长明、也知道他们今夜逃亡路线的地下药市里。

    白韶将纸条靠近车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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