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九号药


白韶没有停。

    他先将雷渝肩下那根针转过半圈。

    雷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左臂青黑立刻退了一寸。

    随后捻动母亲心针。

    母亲口中吐出一小团黑血。

    血落在布上,没有散开,而是缓慢凝成一粒硬珠。

    最后,白韶脚尖骤然用力。

    顾远掌中第三根针没入半寸。

    黑龙残片再次震动。

    这一次,车外整片桑田的枯枝同时向一个方向弯下。

    没有风。

    雪地却被压出一圈圈波纹。

    白韶猛地拔出三针。

    顾远掌心喷出一道极细血线。

    母亲重新吸入一口气。

    雷渝青黑的五指也终于松开少许。

    三人的脉被强行分开。

    白韶接住顾远倒下的身体。

    只停了半息,便把他扔回床垫。

    像刚才做的并不是从三条纠缠的命里拆出一条生路,而只是替一头牛接回了一根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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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厢车重新启动时,顾远被疼醒。

    手掌的针已经拔掉。

    伤口只剩一个红点。

    可整条右臂仍在发麻。手指每动一下,掌骨深处便传来迟钝的胀痛,像那根针并没有离开,而是折断后留在了里面。

    母亲仍躺在身侧。

    脸上多了一丝活人血色。

    呼吸虽然微弱,却终于有了规律。

    顾远将耳朵贴近她口鼻。

    听见一声极轻的气流声后,他紧绷许久的胸口才松开一线。那口气刚吐到一半,母亲肺中又响起一阵细碎摩擦。

    像两张湿纸在胸腔里缓慢揉动。

    顾远的呼吸重新停住。

    雷渝靠坐在对面,左臂青黑退回掌背,五指却比先前更加僵硬。他尝试弯曲食指,指节只动了不到半寸。

    方才那次推演之后,他左耳听不见了。

    顾远发现,厢车每经过坑洼,右侧氧气瓶都会撞响。雷渝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左侧药箱滑动,他才抬头。

    白韶开车。

    后视镜旁挂着三枚旧铜扣。

    一枚刻医。

    一枚刻雷。

    最后一枚没有字,表面只有一道深长刀痕。

    车辆驶过一处路口时,无字铜扣轻轻撞上玻璃。

    雷渝抬眼。

    顾远也认出了那枚扣子。

    与父亲旧外套上的铜扣一模一样。

    小时候顾长明每逢出远门,都会穿那件深灰外套。左襟少了一枚扣,他从未补过,只用黑线把缺口缝死。

    有一次顾远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枚新的。

    父亲只说,旧扣子丢了,新的扣不上原来的眼。

    那时顾远不明白。

    如今,那枚旧扣正挂在白韶车中。

    雷渝用仍能活动的右手解下“雷”字铜扣。

    白韶没有回头。

    却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打火机,反手扔进车厢。

    顾远接住。

    打火机冷得像一块冻铁。

    底部刻着三个很浅的字。

    长明赠。

    刻痕已经磨得模糊,最后一个“赠”字只剩半边。

    雷渝看见打火机,右手停了片刻。

    十余年前,顾长明、白韶与雷渝曾经走过同一条路。

    一个后来进了镇政府。

    一个烧掉药库,成了兽医。

    另一个躲进山中破观,靠替人卜病度日。

    如今父亲不见了。

    剩下两个人,却在同一个雪夜同时出现。

    顾远把打火机握在掌中。

    铁壳边缘硌进伤口。

    一点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问父亲去了哪里。

    想问他们当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也想问那个戴金框眼镜、脸上有三道疤的老人是谁。

    可白韶只盯着路。

    雷渝也没有开口。

    厢车中的沉默不是拒绝。

    更像他们都知道,这些问题一旦说出,便会立刻引来某种东西。

    车辆驶入县道前,雷渝突然抬起手。

    食指敲了三下车壁。

    第一次很轻。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

    第三次尚未落下,白韶已经松开油门。

    前方公路空无一人。

    雪被车灯照得发亮。

    雷渝从地上捡起一只空药瓶,放倒在车厢中央。

    瓶口朝前。

    车辆继续滑行。

    药瓶没有滚动。

    经过前方第一个路标时,瓶身忽然向左转了半圈。

    与此同时,车窗上的冰花从右向左裂开一条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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