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九号药
五官模糊。
唯独眼镜边缘闪过一点极细金光。
白韶抬手拔掉软管。
他没有擦净鼻血,反手取出一柄窄刀,在母亲左侧第三根肋骨间划开一道极浅血口。
皮肤破开。
流出的血却不是红色。
而是一股清亮液体。
水里漂着极细银屑。
白韶用瓷碗接住。
银屑遇见空气,立刻向碗壁聚拢。片刻间,碗底便拼出一只闭着的眼睛。
顾远盯着那只眼。
胸前忽然传来一点细微抓挠。
那只被他从山鼠窝里救出的幼鼠从棉袄中探出半个头,鼻端不停抽动。它闻到银屑气味后,身体骤然僵硬,立刻钻回衣内,贴着顾远皮肤发抖。
顾远用掌心护住它。
幼鼠心跳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雷渝腰间铜钱齐齐翻面。
六枚朝下。
一枚立在皮带边缘,震颤不休。
他右手掐住无名指第一节。
厢车外,远处一株老桑突然折断。
不是被风吹折。
树干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截开,上半截斜斜砸进雪里。
第二节落下。
头顶灯泡熄灭。
顾远眼前黑了一瞬。
第三节尚未触掌,白韶一把抓住雷渝手腕。
雷渝没有挣开。
两人僵持一息。
雷渝左耳慢慢渗出一线血。
他却像没有察觉,只看着车厢侧壁。
铁皮上凝着一层水珠。
几十颗水珠正被发动机震得来回摇晃,其中只有一颗逆着车身倾斜方向,缓慢向上爬。
白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松手。
他扯开雷渝右肩衣物。
枪伤早已贯穿肩胛。
伤口周围却没有肿胀,只有三圈极细针痕。最外一圈已经发黑,中间一圈呈暗红,最里面那一圈仍是白色。
三层针痕将某种东西困在血肉深处。
白韶用指甲刮下一点黑痂。
放在舌尖。
他闭眼半息。
随即吐进瓷碗。
碗底那只银眼骤然睁开。
雷渝左手的青黑色同时越过腕骨,向手肘爬去。皮肤下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像有许多细小虫子正在血管中逆行。
顾远终于看清了。
母亲体内的东西与雷渝伤中的东西,本就是同一种。
金线细针暂时压住雷渝,也借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牵住母亲的命。
一旦拔针,两人都会恶化。
不拔,针的主人便能隔着很远,知道他们在哪里。
白韶将瓷碗扣进药箱。
厚布包裹。
三层铁扣锁死。
随后,他拿出三根针。
一根刺雷渝肩下。
一根落母亲心口。
最后一根却扎进顾远掌心。
针尖入肉并不深。
顾远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贯穿手骨,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灼痛不是向外扩散,而是沿着血管直冲心口。
黑龙残片从公文包里震了一下。
隔着厚皮与衣物,仍发出一声低沉轻响。
顾远指间的血沿针身往上爬。
白韶抬指一弹。
三根针同时颤鸣。
母亲胸口的起伏骤然停住。
雷渝左臂黑色也停在肘下。
顾远掌中却像有一团火突然烧开。
心脏每跳一次,掌心那团火便沿手臂向上顶一寸。到了肩头,又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回去。
白韶伸手。
一掌拍在顾远后颈。
顾远眼前发黑,身体向前栽去。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白韶双手同时落下。
左手捻母亲心针。
右手压雷渝肩针。
脚尖却踩住顾远掌中第三根针尾。
一个人。
三处脉。
三条命。
被他用三根针强行拴在了一起。
白韶闭上眼。
他的手指一动不动。
却能同时感受到三个人截然不同的脉。
母亲的脉像被冰堵住的细河。
雷渝的脉中藏着针。
顾远的脉最乱。
时而如鼓。
时而断流。
其中还夹着一道根本不属于人的沉重搏动。
咚。
黑龙残片在公文包里响了一声。
白韶脚下第三根针骤然弯曲。
他的额头第一次沁出汗。
不是冷汗。
一颗颗滚热汗珠顺着圆脸滑进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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