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铁流西指


暮色已经漫上殿脊。他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远远看见沈墨言抱着一个蓝布包裹站在西华门外值房檐下等他。

    “殿下,魏小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沈墨言把包裹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是在旧港后山别院柴房里找到的,藏在一块活动的地砖下面,老船主都不知道。”

    朱瞻均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形状扁方。他走到值房窗下,就着天光解开蓝布,里面是一只桐木匣,匣盖上用刀刻着一个极小的缠枝莲纹——与魏承祖图纸上的暗记一模一样。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装订粗糙的手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东莱铜料簿”。

    朱瞻均翻开第一页,赫然看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日期、数量、船名,从永乐十四年一直记到永乐十九年。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笺,上写:“父在上,女小娥敬禀:此簿乃老贼与义州往来铁证,儿偷藏五年,恐终有一日可交还父亲大人。若父亲见字,儿或已不在人世。儿所记每笔铜料,皆经旧港东栈第九号仓转出,船名皆以‘东’字编号,惟永乐十七年九月一单,船名‘东蓬莱’,实为朝鲜水师‘癸亥号’伪装,儿因送饭偶见其水手腰牌,故记之。此单一笔铜料三千六百斤,皆上品东莱铜,儿疑其用途非铸钱,乃铸炮。”

    朱瞻均的手微微发紧。他翻到永乐十七年九月那一页,果然看见“东蓬莱”三字旁边,魏小娥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炮管形状。

    沈墨言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殿下,三千六百斤上品铜,若铸小佛郎机,可铸六门;若铸大炮,可铸两门。朝鲜那边——只怕已经铸成了。”

    朱瞻均合上桐木匣,抬头看向西华门外渐暗的天空。远处传来更鼓声,暮色里紫禁城的琉璃瓦泛着暗金的光泽。他忽然想起朱棣方才那个折断枯枝的手势,想起那句“连根拔”。

    “墨言,”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格外清晰,“你去告诉何老舵公,让他明日来太孙府见我。辽东的潮汐、暗礁、泊地,我全要。另外从西山军器监调二十支新式燧发铳、五百斤新配火药,随船北上。通知锦衣卫纪纲,让他从泉州调萧七娘北上,到广宁会合。”

    沈墨言飞快地记着,忽而抬头:“殿下,朝鲜那边若已经铸成炮——”

    朱瞻均低头看着手中那只桐木匣,匣盖上缠枝莲纹在暮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道刻痕还在,深浅如昨。

    “铸成了更好。”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七洲洋上那场海战淬炼出来的沉稳,“铸成了,便省得咱们再多费一道手去寻它。”

    他转身往太孙府方向走去,靛蓝短襟的下摆被晚风掀起又落下。沈墨言抱着空蓝布包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华门外的长街,身影被初升的月亮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刀。

    是夜,太孙府书房灯火通明。

    朱瞻均将魏小娥的“东莱铜料簿”与朱棣交给他的辽东急报并排铺在案上,又取过何老舵公此前绘制的旧港河道草图,在空白处用炭笔一点点标注鸭绿江口的地形。夜风从半开的窗牖中透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搁下炭笔,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取出朱棣最后递给他的那份奏报副本——辽东都司指挥使王真在附片中写道,东江互市截获的朝鲜商船中,有一名自称通译的朝鲜人朴姓男子,持汉城成均馆路引,但路引上的印色较真印浅淡三分,疑为伪造。王真将此人暂押广宁,等太孙到后亲审。

    朱瞻均提起朱笔,在奏报天头处批了一个字:“查。”

    墨迹未干,他又在“查”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五瓣莲纹。

    这是他与沈墨言约定的暗记,意思是:此人身份可疑,或与壬辰旧臣有关。莲花五瓣,正是老船主体系与朝鲜暗线共用的标记——旧港已破,但画着同样标记的暗桩,此刻或许正在广宁等着他。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已过二更。朱瞻均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南天。南海方向,旧港巡检司的灯楼大概刚刚点亮;而东北方向,鸭绿江口的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岸边被商船龙骨刮出的深深痕迹。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朱棣御赐的镂金错银佩剑,横在膝上。剑鞘上“南洋荡寇”四个字在烛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鸭绿江——”他低声道,“义州——”

    剑身出鞘半寸,寒气逼人。

    次日清晨,太孙府后院的蒸汽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一缕白汽从烟囱中升腾而起,融入京师五月的晴空。半个时辰后,三辆满载燧发铳部件与新式火药的四轮马车从德胜门驶出,沿官道向东北方向而去。车辙深深,压过还沾着晨露的黄土,一路向北,直指辽东。

    而在太孙府书房案头,那只桐木匣静静搁在窗下,匣盖上的缠枝莲纹迎着晨光,像一道刚刚结痂的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