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雏鹰展翅


    “我晓得。”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把那六页报告又翻了一遍,折起来,没放回案头,塞进了贴身小袄的内袋里。

    那位置离心口不远。

    五月十九。

    张学良回九连。

    守芳没送他。

    她立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三摞卷宗。

    马祥在门槛边报:“小姐,官银号近五年的放贷明细、坏账核销记录、股本变动底册,全在这儿了。总办彭贤说,还有些陈年旧档在库房深处压着,要翻出来得两三日工夫。”

    守芳没抬头。

    “让他翻。”

    马祥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退下。

    他踌躇片刻,压着嗓门道:“小姐,还有一桩事。”

    守芳抬眼。

    马祥把一个信封搁在案角。

    “这是今儿一早门房收的,唐山来的。彭德轩工程师的亲笔信。”

    守芳放下手里的卷宗。

    信封拆开,里头是一页信笺,墨迹极淡,纸是那种廉价的白报本裁的,边角毛糙。

    彭德轩的字迹工整、细瘦,像用秃笔写就。

    “张小姐钧鉴:

    三月初九大函奉悉。猥以菲材,过蒙垂问,惶愧何如。

    承询钢轨试制一事,德轩自民国六年入厂,参与炭素轨、中锰轨试制七回,成者三,败者四。京张线所用之三十九公斤轨,即第三次试制之产物。彼时物料不足,人手凋零,勉力为之,轨面硬度略逊英制,然三年行车无恙。

    近者厂中裁减洋员,德轩调管库房。虽司职清闲,未尝一日忘轨。

    唯试制需炉、需料、需人。德轩一人,可绘图、可配方、可监造。然无炉不能炼,无料不能铸,无人不能续。

    倘贵处有炉、有料、有人,德轩愿辞库房之职,携十三年笔记,北上奉天。

    临楮神驰,伏候明教。

    彭德轩顿首

    民国十二年五月十六日”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窗外日头西斜,把信纸照成半透明的薄暮色。

    她把信笺轻轻折起,压在那摞官银号卷宗的最上头。

    “马祥。”

    “在。”

    “给唐山回电。”她顿了顿,“就说——炉在筹,料在找,人在等。”

    马祥愣了愣。

    “就这几个字?”

    “就这几个字。”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南满站钟楼敲了五下,沉郁,钝重,像巨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踏在冻硬百年的土地上。

    她想起学良那本卷边小本子里,夹着的一张纸。

    那页纸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稚拙,是他刚去九连第一周记下的。

    “吴连长说,枪是冷的,手是热的。冷的枪握在热的手里,能打响。”

    守芳垂眼。

    窗外丁香枝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晃,那苞子鼓了两个月,终于绽出第一朵淡紫色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