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雏鹰展翅
自己的大衣给兵补冻伤?”
守芳看着他。
“你在九连待了六十五天,看见的就是这些?”
张学良点头。
“还看见什么?”
张学良沉默良久。
“看见吴连长每天夜里查完岗,回连部在油灯底下记笔记。他记的不是军务,是每个兵的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否在世、田产有没有被占、有没有欠债、有没有官司。”
他顿了顿。
“他说,当连长的不记这些,兵跑了都不知道上哪找。”
守芳没说话。
张学良把那本卷边的土黄本子合上,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度,“咱们奉军,不是账面上那七旅三万七千人。是吴连长拆的那件军大衣,是那三十一枝膛线磨平的老套筒,是那十五个只有五发能打响的子弹。”
他看着守芳。
“我想把账面上那些数字,变成吴越记在本子里的东西。”
守芳望着他。
窗外的日头移过窗棂,在地上铺成一道斜斜的金带。尘土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无声的叹息。
“学良。”她开口。
张学良抬头。
“你知不知道,吴越那件军大衣,后来怎么补的?”
张学良一愣。
守芳从案头取过一本账册,翻开,推到他面前。
那是上个月帅府军需处的呈报表,其中一页夹着张纸条。
纸条上是吴越的字迹,笔划粗硬,像刀刻。
“兹收到帅府军需处拨发军用大衣一件(新)。原大衣拆补公用,已毁。此件充抵,账目两清。”
落款日期是二月初九。
张学良看着那纸条,半晌没动。
守芳把账册合上。
“你看见的,他记下了。你没看见的,他也记下了。”她顿了顿,“九连那个夜岗冻伤的兵,叫魏二虎,辽阳人,二月十七伤愈归队。他领到新大衣那天,在连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不敢进去道谢。”
她看着张学良。
“吴越没让他道谢。说——当官的不欠兵的,兵也不用欠官的。各人干各人的本分。”
张学良垂下眼。
他握着那个卷边小本子的手,指节泛白。
“姐。”他说,“我想把这些,都写出来。”
守芳没拦他。
“写。”
五月十八。
张学良那份报告摆在张作霖案头。
六页纸,钢笔小楷,一字一格。
没有虚词,没有铺陈,没有“臣以为”之类的套话。从九连棉袄开始,到步枪膛线,到战备弹过期,到辽西兵、辽东兵、吉林兵言语隔阂导致训练配合出纰漏,到连队识字的兵不到两成,到军饷发下来层层盘剥到兵手里要打八折。
最后一行,墨迹略重,像是写完后顿了许久才落笔。
“爸,我带兵那天,想让他们每个人穿上像样的军装。”
张作霖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搁下纸,靠在太师椅里,闭了半晌眼睛。
杨宇霆立在下首,没出声。
炉子里的炭早撤了,换成了早晚才烧的暖墙。堂中不冷不热,檀香从宣德炉里袅袅升起来,把六页纸的边角熏出极淡的香气。
张作霖睁开眼。
“邻葛,你说这奉天城,谁是管钱的?”
杨宇霆微微一怔。
“官银号。总办彭贤。”
“彭贤这个人,咋样?”
杨宇霆沉吟片刻。
“谨慎,守成,不敢为天下先。历年放贷以不动产抵押为主,对实业贷款门槛颇高。去年奉天商会几户粮栈联合请贷,被驳了三回,最后还是刘海泉出面做保,才批下来三成。”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又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守芳身上。
守芳站在原处,像从进来就没挪过地方。
“官银号那摊子事,”张作霖开口,慢吞吞的,“你往后管起来。”
不是问句。
守芳垂首。
“是。”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没有“女儿年轻恐难当重任”的套话。
她只是应了。
张作霖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很,像奉天城外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出声。
半晌。
“你那个铁路筹办处,刘海泉认了五万股本,林成栋画了四十七张图纸,唐山那个彭德轩你派人去请了。”
守芳道:“是。”
“你不光要管修路,”张作霖说,“还得管钱。路是骨头,钱是血。骨头长歪了能正,血流干了,啥都没了。”
守芳抬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