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敛锋避锐
路,而是被落叶和苔藓覆盖的山间小径,高低不平,稍不留神就会踩滑。板车过不去,物资被拆分成小份,分给士兵们背着走。伤员被固定在临时扎的担架上,由几个人轮流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马匹低沉的鼻息。
六月五日,部队踏入吉东山谷深处。两侧林木参天,层层叠叠的山林把天光都滤得暗淡了几分。山间一道道溪流叮咚流淌,碎石遍布脚下,脚下再无平整官道,只剩山民踩出来的蜿蜒小径。山谷深处散落着几处小小的山村屯落,寥寥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谷两侧。
萧羽峰原本寄望于山中村落可以筹措粮草,可进村之后才看清现实。连年战乱,山民家中存粮早已微薄,家家户户也靠着挖野菜度日,实在拿不出多少粮食供给大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蹲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从村口走进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回屋,抱了一小袋粗粮出来放在门槛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又回屋了。那袋粗粮很快就分完了,十几个人一人分到一小把,捏在手里,没有一个人立刻吃。
婉柔走在队伍中段,自奉天出来之后,第一次踏入这般幽深蛮荒的大山,满目都是望不到头的林海。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被枝叶切成碎片的天空。林倩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她的侧脸:“你在看什么?”
婉柔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村口那些散落的房舍上:“这里的房子都是用山石和木头垒的,看着很结实。”她顿了顿,“这种房子冬暖夏凉,在深山里住着,只要不缺粮,比城里安稳。”她像是在说给林倩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倩顺着她的话问:“你觉得这里比奉天安稳?”婉柔说:“奉天有城墙,可城墙挡不住关东军。这里的墙是山,是林子。山不会开门放人进来。”她把目光从房舍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青苔上,声音不高,“我们住下来之后,我先去村里走一圈,看看哪家有富余的粮食可以换。我没有钱,可我们有从战场上缴获的日军药品,山民最缺的就是药。如果能拿药换粮,就能多撑几天。”
林倩看了她一会儿:“你刚刚到这里,就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婉柔说:“我想到的总比别人慢一些。可总会想到的。”
她把背着的一只小布袋放下来,从里面取出几瓶从战场上缴获的日军外伤药和消炎片,码在布袋口边沿,像是在清点一件要紧的东西。小雯从后面跟上来,看见她在整理药品,也蹲下来帮忙摆好。云子从村口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从村里人家讨来的热水。她把碗放在婉柔脚边的石头上:“六小姐,喝口水。”
婉柔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山里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她把碗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站起来:“我去村里走一圈。林倩,你跟我一起。云子,你留在这里看着东西。小雯,看着妞妞。”
没有人问她要去做什么,所有人都站起来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了。她走在村道上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的是一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路。她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看见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她先开口说了句:“大娘,您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我们拿药换。”她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停下来听她说下去的笃定。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几瓶药,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婉柔跟着走进去,林倩站在门外等她。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婉柔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杂粮,她把袋子递给林倩,又走向下一户人家。
萧羽峰站在村口,看着她走村串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江大宝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怀里抱着妞妞。他看着那些紧闭的院门一扇一扇地被敲开又合拢,看着婉柔走进一户人家又走出来时手里多出的东西。妞妞靠在他怀里,小声问了一句:“爹爹,婉柔姐姐在做什么?”江大宝说:“她在帮我们活下来。”妞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时分,婉柔带着几小袋杂粮和一大捆干野菜回来了。她在灶台边坐下来,和林倩一起把杂粮和干野菜分门别类地摆好。她没有说“今天换了多少”,也没有说“明天够不够吃”,她只是把东西分好,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热水,又喝了一口。云子蹲在灶台对面,看着她把药瓶和粮食归类整理的样子,把那些细节都收进了眼睛里,像一截钉在夜色里的木桩,沉默而警觉。可她也知道那些画面已经被她记住了——婉柔低头清点粮食时微微弯着的嘴角,她敲开每一扇门之前先理了理衣角的习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久,但她记住了。
夜幕降临,山谷里的夜比平原上更安静,也更沉。婉柔坐在板车边沿,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慢慢地划着。她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看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影。林倩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粗瓷碗的距离。过了一会儿,林倩开口了,声音不高:“今天你走了大半个村子,一户一户地敲门。没有人拒绝你。”婉柔说:“因为她们也有孩子,也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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