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敛锋避锐
的丈夫。她们知道药比粮食更珍贵,在深山里受了伤没有药就只能等死。我把药留给她们,她们才能活下去。她们把粮食分给我,我们才能活下去。在这山里,想活下去就得互相帮衬着才行。”
林倩看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着:“你以前在奉天的时候,不会想这些的。”婉柔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枯枝丢进火堆里,看着火苗舔上去,慢慢把枯枝吞进去:“以前在奉天,我以为人活着是靠墙和院子。现在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知道,不是。是靠身边还有没有愿意递一碗水过来的人。”她侧过头看着林倩,“你递过很多次水给我了。”
林倩没有说话。她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一截衣角往上拢了拢,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婉柔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篝火的火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妞妞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又沉沉睡了过去。小雯靠在板车边沿,头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云子蹲在火堆对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枯枝,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枯枝推进去之后没有立刻收手,指尖在枯枝末端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那一点正在蔓延上来的温度。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暮色刚刚从屋檐上滑落。
宫崎樱子抱着由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她最近每天傍晚都会站在这里,看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走进来。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又安静了。她低头看着由琪,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你也在等他回来吗?”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叩门声,是那种有规律的、像是有人在门外站定了之后才抬手敲的声响。樱子愣了一下,抱着由琪走过去,打开门,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人。
板垣征四郎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身边也没有带随从。他看见樱子开门,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时在司令部里说话时柔和了几分:“樱子小姐,冒昧打扰。我路过附近,想看看你在这边住得是否习惯。白山临行前托我照应,他在前线,心里始终惦记着你,怕你一个人在奉天住不习惯。”
樱子站在门口,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应对一个日军大佐站在自己家门口的这种场景。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有些发紧:“大佐……请进。”
板垣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廊下的灵堂方向,又收回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问关于灵堂的事,只是看着樱子站在门槛边抱着由琪的样子:“白山的住处还缺什么吗?若是缺什么,只管说。”樱子摇了摇头:“不缺的。白山大哥走之前都安排好了。”
板垣点了点头:“他在前线做得很好。广濑寿助师团长已经向司令部发了电报,举荐他晋升中佐。他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让人到司令部传话。”
樱子低下头,手指在由琪的皮毛上轻轻绞着:“他……他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吗?”板垣沉默了一下:“前线战事还在继续,归期暂时难定。不过他心里记挂着你,托我转告你一声——让你安心等他回来。前线的事情一有转机,他会尽快回来。”
樱子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多谢大佐。我会等他回来的。”她顿了顿,“白山大哥以前说过,他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春天。我想……他会说话算话的。”
板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见过太多人在离别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可樱子脸上那种强撑着的平静,让他想起了宫崎玲子——当年那个被安插在叶府的女人,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把所有的害怕都藏进了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不让人看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他会回来的。他自己也说过,他在奉天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可樱子知道他说的是谁。
板垣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樱子小姐,白山这个人……我见过很多人,可像他那样的人,很少见。你愿意替他守着这座院子,是他福气。他在前线,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樱子依旧立在门内,由琪安安静静蜷在她怀中。她没有合上院门,久久望着方才板垣离去的方向,片刻后才缓步走回廊下,坐在冰凉的石阶之上。由琪自她怀中跃下,蹲踞在她脚边。
她将脸埋进膝头,许久才缓缓抬眼,望向暮色吞噬的远方天际,语声微弱,仿佛对着虚空之中的姐姐低语:“欧内酱,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他要带我去看春天。我等他回来,多久都等。”
晚风卷走她细碎的话音,沉沉夜色一点点笼罩住奉天的城墙。
千里之外的吉东山谷,篝火已经燃到尽头,暗红的余烬忽明忽暗,如同远方那本翻不尽、合不上的乱世书卷。山林长风掠过树梢,吹散漫天细碎火星,火光看似已经归于沉寂。
可厚厚的灰烬之下,尚有余温未熄。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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