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锁
太熟悉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每一个标着“沟”“岭”“河”的地方,他都能在脑子里把那里的植被、坡度和视野走向描出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从地图上一条标记着“无名河”的细线缓缓划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笃定:“义勇军能打完就跑,是因为他们选的伏击点都在两条山脊之间的交汇处。这种位置从正面看是死路,但从侧面的干河谷绕过去,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可以穿到山脊后方。他们就是从那条小路撤走的。”
平贺贞藏皱了一下眉头:“你凭什么知道那条路?”宫崎白山的目光没有从地图上移开:“我走过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像是那些记忆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走过太多遍,“十年前我在这一带跑过货,每一条沟、每一条干河谷我都走过。那时候是为了活命,为了采山货换钱,能多走一条路就多一条活路。后来我为了哄一个人开心,走得更远,爬得更高,记住每一道山脊的走势。”
他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义勇军昨天伏击的位置在这里,他们撤走的方向是这条沟。如果我们明天在这个位置设一支小队,故意暴露行军痕迹,让他们以为又有一支辎重队可以打。等他们冲出来的时候,主力从侧面的河谷包上去,堵住他们回撤的路线。两翼一合,他们就退不回去了。”他抬起头看着广濑寿助,“不用追,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平贺贞藏沉默了片刻,想挑刺,可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干河谷的标记——那条河确实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只有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虚线。如果不是走过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能过人。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广濑寿助看了地图一会儿,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那条沟能通到山脊后面?”宫崎白山说:“我走过。那些年我在这一带跑山货,为了找一处能避风的宿营地,从那条沟里翻过去过两次。路不好走,可人走得通。义勇军那些人里,一定有本地猎户出身的人,他们知道那条路。我们只要知道他们知道,就能抢在他们前面。”
那一夜,宫崎白山在灯下把那片区域的地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把每一条他走过的路线都描了一遍。他想起当年在长白山跑货的日子,冬天雪没膝盖,夏天蚊虫铺天盖地,为了采到更好的山货,他一个人翻过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山脊,爬过没有路的悬崖,在漏风的窝棚里裹着旧棉衣等天亮。那时候他蹲在溪边喝凉水啃冻饼的时候,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记忆会被他铺在军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伏击点和撤路线。他想起玲儿,想起他每次从长白山回来,兜里揣着一包野枣蹲在巷口等她。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出来得快一些,每一次都先低头看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然后才看那包枣子。他以为他记住那些山路是为了多采些山货换钱,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能早点回去见她——见她的时间更长一些,带回去的东西更好一些,她低头闻枣子时弯起来的眼睛就会多亮一会儿。那些山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得多到每一道沟的走向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收起地图,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没有停下来。
而在呼兰东南数百里之外的吉东山谷里,萧羽峰的队伍也正在夜色中休整。婉柔坐在火堆边,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凉透的干饼,没有吃。她的目光落在火苗上,像是在看那团跳动的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林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件旧棉袍搭在她肩上,问她在想什么。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从奉天走出来,会不会一切都还停在原来的地方。林倩说那你就不会遇见我。婉柔侧过头看着她,没有接话。林倩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慢慢绕进婉柔的指缝里,轻轻握了一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没有看婉柔,像是那句话已经被她说惯了,像是已经不需要看着对方才能说出口了。婉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把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可她把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五月二十五日,吉东山谷。
队伍在吉东山区穿行了数日之后,在一处被密林环绕的洼地里扎营休整。连日急行军耗尽了队伍的体力,伤员也需要时间恢复。萧羽峰没有催促,他蹲在火堆边看着那份已经反复折叠过的地图,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周队长快步穿过营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电报纸还没有干透,他走到萧羽峰面前,把电报递过去:“少帅,北边的消息。”
萧羽峰展开电报,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折好,放在膝盖上,像在压平一个念头:“都败了?”
周队长沉默了一下,把电报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前天,日方利用地形在山谷里设了埋伏。好像他们提前就知道义勇军的行军路线,知道他们会从哪里经过、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整。义勇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冯占海的主力被打散了,李杜的残部已经撤进了勃利山区,各部之间的联系全断了。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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