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赵铁生之死


睁着,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什么人。我冲到她面前,她看见我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跟我说对不起。我说别说话,我去请大夫。我转身往外跑,鞋都跑掉了,砸开医馆的门,抓着大夫往回跑。可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她在等我回来。可我回来的时候,她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接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她到死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等的那个人不是你,可你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最后看见的那道光。”

    赵铁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铁链哗啦作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在发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掏空了:“刘白山……我承认,宫玲的事……有我一份。可我不是主谋!我只是奉命行事!真正下令抓她的——”

    “你奉命行事?”刘白山打断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把她关进地牢的时候,她有没有求过你?她有没有跟你说,她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普通姑娘,她不想死?”

    赵铁生噎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放她走。”刘白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查到了她是关东军的人,你可以上报、可你没有。你把她留在地牢里,让手下去折磨她,因为——她知道了你南京的身份,对不对?你怕她活着走出去。怕你是南京蒋介石的卧底被曝光。”

    赵铁生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刘白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如铁,“你每一次和张凤岐在城南客栈碰面,我都坐在隔壁的窗台上。你每一次往南京送信走的那条线路,我比你更早走过一遍。你派出去的那些手下,我一个个查过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赵铁生,你在奉天藏了十几年,可你从来不知道——你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赵铁生猛地抬起头:“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刘白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等着你把自己埋进自己挖的坑里。你越怕暴露,就越会露出破绽。你怕玲儿活着会说出你的秘密,所以你先下手为强。你每一步都在自保,可你每一步都在把绳子勒得更紧——最后勒住的是你自己的脖子。”

    赵铁生靠在铁椅靠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刘白山……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抓了我,你的人把外面也围了,你还有什么没做的?”

    刘白山没有回答。他重新在木凳上坐下来,把短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我在想,玲儿现在要是活着,看见你坐在这里发抖的样子,会不会觉得可笑。你当初把她踩在脚底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坐在铁椅上?可曾想过有一天,你的命也会攥在别人手里?你当初把她关进地牢的时候,她求你放她一条命,你没有听。现在你坐在这里求我放你一条命,你觉得我会听吗?”

    赵铁生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刘白山……我可以给你情报。我知道叶家的底细,知道叶陵勇和日本人的交易,我还能联系上南京那边的人。你放我一条命……”

    刘白山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度又冷了一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朝门口走过去,推开铁门,对外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回来,重新在木凳上坐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赵铁生,你的那些同伙,已经全部被处置了,一个都没剩下。”

    赵铁生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从骨头里抽走了。他抬起头,看着刘白山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刘白山……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到底还要什么?”

    刘白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坐在那里,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油灯下慢慢翻转,让刀刃上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地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铁门外停住了。刘白山站起来,走过去,推开了铁门。

    宫崎樱子抱着由琪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她攥着和服边角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由琪在她怀里安静地蜷着,黑色的眼睛望着牢门里面。刘白山侧过身,让开门口,低头看着她:“进来吧。”

    樱子走进去。地牢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油灯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她每走一步,由琪就在她怀里微微动一下。她走到铁栏前面,抬起头,望向了囚牢里的人。

    赵铁生茫然抬眼,视线撞上那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浑身猛地一颤,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石壁,呼吸骤然停滞。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喉咙里才挤出惊骇嘶哑的一声:“宫玲!”

    樱子站在那里,身子在微微发颤。她盯着赵铁生,盯着这张她从未见过却已经在梦里想了无数次的脸。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由琪在她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赵铁生,又看了看樱子,然后把头埋回了她的臂弯里。

    樱子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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