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德和杨希真随后离开指挥部，去了野战医院，吊唁两名牺牲的缅甸护士。

    夜已经很深了，但野战医院里灯火通明。

    这次不再是那种温暖的灯火，是汽灯和手电筒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惨白光芒。帐篷外摆着一排新洗过的担架，担架上的帆布还滴着水，像是刚刚被暴雨冲刷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来苏水味，试图掩盖那股从停尸间飘来的、甜腻的腐败气息，但来苏水只能杀死细菌，杀不死死亡本身。

    托尼坐在南雪伊沃生前住过的那顶小帐篷外，背靠一根木桩，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他的军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是他抱起南雪伊沃时染上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块无法洗刷的烙印。他手里攥着那块翠绿的翡翠叶，叶片的边缘已经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布林德和杨希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布林德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托尼曾经笑嘻嘻地向他炫耀这块玉叶，想起大男孩和她说起“战争结束就带她回美国“时的眼神。现在，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托尼，“布林德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我们……会为她报仇的。“

    这是一句多么苍白、多么无力的话。布林德说完就后悔了。报仇？向谁报？向那群已经被围困在弹丸之地、同样饥饿疯狂的日本兵？还是向这场把所有人都碾成齑粉的战争本身？

    托尼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干涸的平静。他看了看布林德，又看了看杨希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气音：“她昨天还说……等雨停了，要去江边洗衣服。她说雨后的江水……最干净。“

    杨希真别过脸去。他不敢看托尼的眼睛，因为那里面映照着他自己的过去，失去家人后的那种空洞，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寒冷。他伸出手，按在托尼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好好活着，“杨希真低声说，“替她看明天的太阳。“

    托尼低下头，再次凝视手中的翡翠叶。月光照在玉叶上，那绿色变得冰冷而遥远，像一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叶子。他没有再说话。

    布林德和杨希真起身离去。走出几步，布林德回头看了一眼。托尼依然坐在那里，背影在汽灯下缩成一小团，像一颗被遗弃在荒野上的、风干的果实。

    一路无言。

    两人踩着泥水回到佛塔。这座古老的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着，佛像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尊见证了太多苦难而选择了缄默的神明。他们各自躺下，行军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两声疲惫的叹息。

    好一会，杨希真打破沉默。

    “老布，“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你这样做，大家可能不大会理解，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知道布林德在指挥部里提出的那个惊人建议：放走日军，留出缺口。这在群情激愤的当下，无异于背叛。那些刚刚失去战友、失去护士的士兵，那些眼睛被仇恨烧红的军官，不会理解为什么要给凶手一条生路。

    “我明白，谢谢你。“

    布林德说完，触碰到杨希真冷峻的眼神。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包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质疑，有愤怒，有刚刚被压下去的复仇之火，还有一种……等待解释的耐心。他很清楚，放走密支那残余守军，对跟日本人有深仇大恨的杨希真来说有多难。毕竟那些人里很可能还有残害过他家人的凶手，可能还有那个在佛塔外被杨希真射杀的军曹的同伙，可能还有握着染血刺刀的魔鬼。

    但一想起那套预备方案，以及前些天从废墟中救出那个撕心裂肺的士兵在脑海中的情形，布林德清楚只能这样做。

    他起身，走到桌前，翻开一叠文稿。那些纸张在潮气中变得绵软，边缘卷曲，像一片片枯黄的落叶。他从中抽出一份，递给杨希真。

    “我知道，你心里有不少疑问，“布林德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佛塔里格外清晰，“我大概和你讲讲密支那战事被拖延是怎么回事吧。“

    那是日裔情报员吉村章司此前破获的日军第33军司令部发给水上源藏的怪异电文。杨希真接过，凑到微弱的油灯下翻看。电文很短，只有两句话，但那种刻意的模糊和冷酷，像冰冷的毒蛇，从纸面上蜿蜒爬出。

    趁杨希真翻看电文，布林德掏出支烟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一亮，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紧锁的眉头。他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停留了很久。

    “我们有项秘密战略计划，“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抱歉不能告诉你具体细节。目的是以尽量小的代价去赢得这场战争以及最后的胜利。我真正肩负的任务……都是为了推进它。“

    杨希真放下电文，抬头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佛塔的墙壁上，像两个正在密谋的巨人。

    见杨希真没说话，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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