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再自顾自坐下。行军床在他身下发出一声**。

    他盯着那一点烟火，仿佛在那橘红色的光芒里看到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密支那战事的残酷和日本人的顽固，你我都亲眼所见，“布林德继续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从胸腔深处挖掘什么，“要想击败日本人，靠实施B-29战略轰炸大概是不行的。塞班岛你看到了，那些平民跳崖，那些士兵玉碎。今后越接近日本本土，他们的抵抗必然更疯狂。如果我们一寸一寸地打过去，从冲绳到九州，再到东京……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抬起眼，看着杨希真：“意味着几百万人的死亡。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还有……无辜的平民。“

    他已然把杨希真视为知己。在这个被战火隔绝的缅甸佛塔里，在这个被雨水和尸臭浸透的夏夜，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那些不能写在报告里的真相，那些连华盛顿的同僚都不能完全知晓的暗线，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布林德把除了曼哈顿计划的具体技术细节，连美方借密支那之战、将来驱使更多中国军队对付日本人的预备方案都做了交待。包括马特霍恩工程一事——那个为了在中国西南修建B-29基地而征发无数民夫、造成沉重负担的工程；包括两人好心却造成的过失，比如那份被篡改的情报，那次导致塞班岛伤亡扩大的误算，一一告知。

    “总之我们欠你们太多，“布林德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据前些天炊事班抓到那两名饿得发疯的日军供述，日本守军因食物匮乏已干出以同类为食的事。如果围死了他们，还会继续这种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行为，甚至反倒成全他们玉碎之名。我想试试放这些余孽一条生路，表示盟军并不嗜杀，等于告诉日本军队，天皇再大，大不过自己的命。打破日本人动辄宣扬的所谓玉碎精神，对往后作战也是有利的。“

    杨希真捏着电文，背靠着须弥座，抬头看着头顶的佛本生壁画陷入沉思。

    壁画上，佛陀在前世作为摩诃萨埵王子，舍身饲虎。那是一只母虎和七只幼虎，饥饿得奄奄一息。王子躺在岩石上，用竹刺刺破脖颈，让鲜血流出，引诱老虎来食。画面上的王子面容安详，老虎的眼中却既有饥饿，也有某种被慈悲震撼的迟疑。

    布林德这些话解开了他此前大部分的疑惑。回想当初解决马特霍恩工程，他开出那个方子只是想对症下药，也知道对羸弱的中国社会而言，副作用很大，却没意识到美国人别有利用居心。不知多少贫苦百姓还在承受着那些很快会弃之不用的工程带来的沉重负担：被征发的民夫，被拆毁的房屋，被透支的国力。杨希真顿时涌起一阵负疚感，心中那股仇恨的火焰渐渐平息。

    比起跟日本人的个人仇怨，是更应该从大局出发做点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已经染血的电文纸。水上源藏的名字在上面，丸山房安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那些名字曾经是仇恨的符号，现在却突然变成了某种更大棋局中的、可悲的棋子。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杨希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其实只要美国真心实意帮助中国，怎么去跟日本人作战大家都无所畏惧。该打的仗就让我们这代人都打完，留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给后世。“

    “可我真不想看到大家为了达成所谓的最后胜利再这样继续牺牲下去，“布林德语气沉重，继续道。他站起身，走到佛像前，仰头看着那尊被帆布半掩的铜像，“每个生命都来之不易，不管中国人、美国人，还是糟心的日本人。将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比这更惨烈的战事。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别的办法结束这种残酷的作战方式。以杀戮去终结杀戮，换不来真正的和平。“

    布林德这番话最后那句点到杨希真心坎上。

    今天大仇得报，他在佛塔外将那个军曹射杀，将匕首戳入尸体的胸膛，将那块玉佩攥在手心。但内心却没有获得期盼那种安宁。没有解脱，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更深的、被掏空了的疲惫。野战医院里南雪伊沃的尸体，前沿阵地上那些肿胀发白、爬满蛆虫的残骸，托尼跪在地上无声的悲鸣，朝布林德点点头道：“我同意你的观点，每个生命都来之不易，尽早结束战事更为重要。“

    布林德松了口气。他转过身，指着杨希真手中的电文道：“据俘虏交待，这个水上少将只是名义上的长官，实际指挥的一直是他们的联队长丸山房安，似乎并不知道有这封电文。据说此人残忍嗜杀，总想等援军一到就窜出来跟我军决战。我想暂停进攻，把这传给他，告知后援已绝，让他们主动撤走。“

    杨希真站起身，走到佛塔的门口。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枪声。他望着黑暗中密支那城的方向，那里还有零星的火光在闪烁，像一头垂死野兽最后的呼吸。

    “依我对无可救药的日本人认知，“杨希真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锋芒，“总攻只能暂停一天。我们得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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