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 (19)不再磨牙


他转过身,对布林德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和建议,如何利用那封电文制造心理崩溃,如何通过特定渠道让丸山房安得知真相而不引起水上源藏的怀疑,如何在留出缺口的同时保持军事压力,让日军在“逃命“与“玉碎“之间做出唯一理性的选择。

    布林德听完眼前一亮。他触灭烟头,跳起来,在狭窄的佛塔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像一头突然发现了出路的困兽。

    “我这就去报告,“他说,声音里重新有了生气,“明天一早你陪我一块去试试。希望密支那付出这么大牺牲……有所值。“

    有所值。这三个字在佛塔的穹顶下回荡,像一声沉重的祈祷。

    折腾大半夜,报告完指挥部后,两人便上床入睡。

    布林德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雨后的虫鸣——那些缅甸的夏虫在废墟和尸体间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杨希真。

    月光从佛塔的窗棂间洒进来,照在杨希真的脸上。那张脸在睡梦中不再紧绷,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深沉。

    布林德忽然意识到,自从这晚以后,再没有听到睡熟后的杨希真发出滋滋磨牙的声音。

    那种声音他曾经很熟悉——在过去两个月的每一个夜晚,那种像野兽啃噬骨头般的、压抑的磨牙声,都会从杨希真的行军床方向传来。那是仇恨在睡眠中的延续,是创伤在黑暗里的发酵,是一个被灭门之仇折磨的灵魂在潜意识中的撕咬。

    而现在,那声音消失了。

    布林德静静地躺着,听着杨希真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缅甸夏夜的风声。他知道,某种东西在这个夜晚被释放了,也被重塑了。那个攥着玉佩发狂的中国人,那个在佛塔外戳烂尸体的复仇者,此刻终于睡着了,像一个终于放下了重担的孩子。

    而他自己,却依然清醒。因为他知道,明天的谈判,那场深入虎穴的、试图用一纸电文代替万发炮弹的谈判,将是对他们所有人的又一次考验。密支那的雨季还没有结束,天宁岛的囚笼还没有打开,曼哈顿计划的倒计时还在滴答作响。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尊沉默的佛像注视下,两个来自不同世界、背负着不同秘密的男人,终于达成了某种超越国籍、超越仇恨的共识。

    为了和平,为了那些不该再流的血,为了那个可能永远无法到来的、没有核阴影的黎明。

    布林德闭上眼睛,在杨希真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