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 (18)放条生路


一样盛开的女孩,那个此时却在血泊中无声变得冰凉的女孩,是的,她的 年龄和妹妹一样大,想到妹妹,他就想起佛塔里那个军曹脖子上的玉佩,想起自己控制不住的发狂,想起匕首戳入尸体时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仇恨像一团火,还在他的血管里燃烧,让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密支那,将每一个日本人撕成碎片。

    但他大致能明白布林德用意。

    布林德不是心软,不是怯懦。这个美国情报官在佛塔里亲眼目睹了他的疯狂,却依然选择说出这番话,—那一定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关乎全局的考量。

    杨希真想起布林德只言片语之间不经意被他听到的那些“秘密“:关于马六甲的铀矿石,关于曼哈顿计划,关于密支那的鲜血如何换取太平洋上的时间。他在疾风骤雨般的头脑思维中澎拜激荡半天,还是明白了:布林德要的不是放走日本人,是节省时间。每拖延一天,衡阳就多一分危险;每多死一个士兵,国内的战场就少一分希望。

    只是先前佛塔内燃起的复仇怒火仍在翻腾,内心极为煎熬。

    他想了好一会。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汽灯燃烧的滋滋声,能听见外面远处传来的、伤员的**声。他闭上眼睛,南雪伊沃的脸和那块玉佩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郑洞国,缓缓道:

    “军长,这些日本人连基本的战争规则都不顾,明显在困兽斗,已显露无神之脉。他们粮尽弹绝,士气崩溃,相信不出十天半月,就可彻底全歼他们。“

    说到这,杨希真瞟了一眼布林德。布林德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期待,也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但我们都清楚,“杨希真继续道,声音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目前更需要尽快占领密支那。国内战场……衡阳还在死守,每一发从驼峰航线运过去的炮弹,都是从这里送出去的。早一天拿下此地,国内就能早一天得到支援。留出缺口放他们逃,“他顿了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联军也能减少些无谓的牺牲。“

    郑洞国和韦瑟尔斯相互看了看,未置可否。

    两位指挥官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试探着对方锋芒的剑。

    郑洞国的眼神里有犹豫。他当然明白杨希真说的道理,但他也担心,放走日军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会让那些为南雪伊沃、为玛英梅、为所有死难者流泪的士兵感到被背叛。

    韦瑟尔斯的眼神里有挣扎。作为美军指挥官,他更想报仇,让士气已经暴涨到最高点的士兵们冲上去,一顿狂揍,但他也知道,布林德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种建议,这个情报官一定掌握着某些他不知道的、更高层级的信息。

    于是,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这时,布林德忽头一昂。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突然竖起的标枪。他的眼睛在汽灯下闪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那是决心,是担当,也是某种自我牺牲的前奏。

    “恳请请两位长官下令,“布林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击在铁砧上,铿锵作响,“停止总攻,撤回宛貌部队,留出缺口。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站在那里,意外的冷静像一尊预备迎接任何暴风雨的雕像。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承担的不仅仅是军事决策的后果,还有来自华盛顿的、来自代表最神秘力量的夏洛克的、来自那个关于铀矿石和***的秘密链条的、看不见的重压。他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这场战争中最沉重的、最不能言说的那一部分。

    而帐篷外,密支那的夜空依然阴沉。远处的日军阵地上,偶尔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或者一声绝望的枪响——那是丸山房安的士兵在处决伤员,或者在自相残杀。伊洛瓦底江的江水还在流淌,无声地、冷漠地,向着南方,向着大海,向着那个即将被***照亮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