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州腥风
蒋铁看了看钱传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姜生,欲言又止。他想把王延兴介绍给钱传珦,可钱传珦带着铁仁率领的两百名精卫已经走远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得转身对王延兴和俞大娘道:“二位,请。”
海盗、倭匪见这位刺史看似醉意沉沉,周身却透出刺骨威压,莫名的恐惧席卷全身,众人浑身发抖,无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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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生引着众人穿过官署大门,进入府衙深处。
明州官署乃浙东重镇的治所,规模宏大,气派非凡,集理政、起居、驿馆、武库于一体的阔大宅邸。整座官署坐北朝南,占地数百亩,分为东、中、西三路,层层递进,院院相通。
中路为正堂,五间开阔的大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堂前立着一座石砌月台,两侧各立一只石狮,威武庄严。堂内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大堂之后是二堂、三堂,依次递进,是刺史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公文之所。
东路为内宅,是刺史及其家眷居住的地方。钱传珦事业心重,孤身一人来明州赴任,未带家眷。院落幽深,花木扶疏,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院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锦鲤游弋,池畔种着几株腊梅,正值寒冬,花开正盛,暗香浮动。
西路为驿馆,专门接待来往官员、客商。驿馆分为数个院落,各有独立的厅堂、卧室、厨房,互不干扰。每个院落都布置得雅致整洁,家具陈设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仆役伺候。院中植着几株翠竹,竹影婆娑,映在白粉墙上,如一幅水墨画。
蒋铁带姜生,将众人安置妥当,蒋铁回到正堂东侧的签押房,找到正在整理文书的姜生,低声问道:“明州这些时日,可有大事发生?”
姜生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有所不知……钱王病重了。”
蒋铁心头一震:“何时的事?”
“半月前,杭州信使持密信至明州。”姜生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门外,确认无人,才继续道,“太医令日夜守在榻前,说是沉疴难愈,怕是时日无多了。”
蒋铁沉默片刻,又问:“既是父王病重,刺史大人为何不速回杭州探望?留在这里醉酒,是何道理?”
姜生叹了口气:“大王没有召见,刺史大人不敢擅离。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世子已立。”
“世子?”蒋铁目光一凝,“哪位公子?”
“钱传瓘公子。”姜生一字一顿,“钱传瓘公子已被立为世子,代摄王政。他传令给刺史大人,命他好生看守明州,无召不得擅离。”
蒋铁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钱传珦一生雄心万丈,志在天下,可到头来,不仅王位落于兄长之手,连明州都成了困住他的牢笼。他不能回杭州探望病重的父亲,不能参与朝堂的决策,甚至连离开这座城池的权力都没有。
难怪他会烂醉如泥。
那不是颓废,是悲哀。
那不是沉沦,是被困住的猛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却找不到出口。
蒋铁伫立窗前,久久无语。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不安。
众人安顿下来,蒋铁来西路驿馆看望王延兴。王延兴将蒋铁迎进门来,两人坐定,便有寒暄。
蒋铁深有一叹:“我这义弟传珦,一贯情深义重,饱有家国情怀,心怀天下苍生,高洁高雅高贵,正义正直正经,温良温厚温和,便诸位公子中,亦是龙姿凤态,显然卓尔不群。可惜心比天高,总想只手擎天,无奈命运乖舛。今有家事意难平,并非怠慢王大人。”
“想我王延兴当年,一样也是有执念,一如这位钱公子,怀抱惊天之志,不甘平庸一生。幸得安理将军及时点拨,我才走了出来。”王延兴呵呵笑,神色大度从容。
蒋铁闻听王延兴提到安理,便再三打听安理过往。他几次想问,想确切知道,安理临终时,有无提到他的这个表弟蒋铁?可他又不敢多问,怕表哥安理对他只字未提。又似乎觉得安理对他应是没有半点提及,这是否是表哥对他在南下途中的半途脱离伤心至极?蒋铁认为,没有他的离去,发妻何梦、表哥安理断不当如此早逝,何美和孩子亦不会流落闽地,一对龙凤双娃小虎、小娘不至不肯相认,现在的安庄应是世间安乐之所。安理对他不作挂念,不作交待,即是对他最深切的谴责。他这半生,负了发妻,负了儿女,负了表哥,负了兄弟,负了整个世界。一念至此,心如刀割,悲痛悲切,悲凉悲怆,无可言状。
王延兴见状,微微又一笑:“过往种种,已不可追。平澜将军,何必追伤?将军现在,已是恰好。”
两人正谈论间,姜生进来:“刺史大人宴设大厅,有请两位大人入席。”
蒋铁、王延兴相视一笑,不想钱传珦此时有宴请,便一同随姜生来州府宴会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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