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州腥风
面带微笑,不时向两旁的人群颔首致意,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三人身后,四十名女员鱼贯而出。
她们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步伐整齐划一,如同一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每个人都穿着玄色劲装,腰束皮带,脚蹬快靴,长发束起,用木簪固定,不施脂粉,不佩首饰。面容或清秀或英气,神情却无一例外地沉着、专注,目光直视前方,对两旁百姓的惊叹置若罔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
这群女子,是能与狂风巨浪搏命的船员,是能在惊涛骇浪中发号施令的船员,是能将这如山巨舰驶过万里波涛的船员。
码头上的人看呆了。
“这些女子……是船上的水手?”
“你看她们走路的姿态,比咱们明州的男儿还硬朗!”
一个老妇人低声感叹:“女人家,也能活成这样!”
一旁众家媳妇,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眼中满是羡慕。
一群后生相拥跟随,有人忘记脚下的路被绊倒,连忙爬起紧紧追上。
四十女员过后,是八勇、十四卫带领的护卫队伍,押着长长一串俘虏。张汉杰、龟山大郎被铁链锁着,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走在最前面。他们身后,一百多个被俘海盗鱼贯而行,垂头丧气,面色灰白,有的脚步踉跄,有的瑟瑟发抖。
街巷之间,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争相观看这百年难遇的盛景。店铺的伙计爬上屋顶,伸长脖子张望;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路边;孩童们跟在队伍后面,欢笑着奔跑,拍手叫好。
“那是张汉杰!就是那个盘踞双屿作恶多年的海盗头子!”
“活该!这贼子劫了咱多少商船,今日终于遭了报应!”
“还有这么多的岛国浪人!”
整座明州城,彻底轰动。
行至刺史官署门前,朱漆大门竟是紧闭。两尊石狮静立阶前,往日值守的衙役不见踪影,一派死寂沉沉。蒋铁勒住马缰,心底不安悄然滋生:钱传珦坐镇明州,素来精明外放,官署如此疏于值守,莫非生出不测变故?再看官署里外寂静安稳,不像遭遇重大灾祸模样。
正思忖间,厚重官门猛地被撞开。钱传珦衣衫散乱,一手拎酒壶、一手擎酒杯,步履虚浮地踉跄而出,行至马前险些栽倒。蒋铁急忙翻身下马伸手搀扶,指尖触到对方虚软的身躯,心中惊诧不已。
蒋铁见过钱传珦饮酒。当年在富春江畔二人把酒对饮,钱传珦高谈阔论,神采飞扬;在苏州浒疁关,钱传珦虽有宴饮,从不误事;即便是初到明州时那段“沉沦”,也不过是白日饮酒、夜间查访,即便有心纵醉,醉意里却藏着清醒。
可现在,蒋铁能感觉到,钱传珦是真的醉了——不,不只是醉,是垮了。他的身体在蒋铁手中轻飘飘的,像一具空壳,骨头架子还在,里面的精气神却已经泄了大半。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蒋铁正要开口询问,钱传珦先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
“蒋兄……你回来了?船上押来的,是些什么人?”
蒋铁稳稳扶着他,沉声道:“张汉杰、龟山大郎,还有一百二十三名被俘海盗。这帮贼子,长年为祸海上,劫掠商船,残害百姓,罪恶滔天。须得小心看管,严加惩处。”
钱传珦闻言,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微弱,却锋利,像暗夜里一闪而过的刀锋。
他推开蒋铁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歪着头打量着那长长一串俘虏。当他看到龟山大郎和那些日本浪人时,眼中的光亮骤然变得灼热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岛国浪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竟有大半是岛国浪人?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嚎,凄厉、刺耳,像是要把胸腔里积郁的东西全部倾泻出来。
众人纷纷侧目,面带惊疑。
俞大娘帷帽下的眉头微微皱起。王延兴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目光在钱传珦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望向别处,仿佛不忍再看。
蒋铁正要说话,钱传珦却已转身,随手将酒壶和酒杯扔在地上。瓷壶碎裂,酒液四溅,在石阶上淌成一片。
他猛地抬起右手,向后一挥——
“蒋兄,你且带客人先去官署客房歇息。这些贼子,交付于我,我有办法惩处他们!”
话音未落,官署大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生、铁仁率领两百名精卫,全副武装,鱼贯而出,铿锵甲叶,一齐乱响,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钱传珦头也不回地走向俘虏队伍。他的脚步依然虚浮,身形依然摇晃,可他眼中的光芒,已不再是方才的涣散,而是一种冷冽的、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那是猎手盯住猎物时的光。
姜生快步走到蒋铁面前,躬身道:“蒋将军,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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