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州腥风


这般巨大?”

    “莫不是海市蜃楼?老汉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巨舰!”

    “快看,船头那人!那是……那是俞字旗!是俞大娘的船!俞大娘的航船!”

    “俞大娘?就是那个纵横江淮、名动天下的女船王?她的船怎么开到明州来了?”

    渔夫们忘了卸鱼,商人们忘了验货,脚夫们放下肩上的货物,孩童们扔掉手中的钓竿,茶棚里的老渔民端着茶碗僵在原地——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海面,望着那艘如山岳般缓缓驶来的巨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见到了神话中的仙舟。

    码头值守的两名差役按紧腰间佩刀,全身肌肉紧绷,早已暗中命手下备好救生竹筏与绳索。年长差役忧心忡忡,暗自揣测变数,对年轻同僚低语:“刺史有令近日将有一巨舰或要入港,要我等待好生守候,如今已到。可凭它的体量,若是触礁漏水,寻常救生船只根本搭救不及,我心里实在没底。”

    年轻差员望着尚未完全收拢的巨帆,急得手心冒汗:“帆还没收尽,船速压不下来!前头就是连片乱石滩,再往前数丈,怕是避无可避了!”

    话音未落,巨舰驶入回流最凶险的中段,船体猛地剧烈一晃。岸边众人齐齐倒抽冷气,人群里一片细碎的骚动。半大渔娃躲在长辈身后,小脸煞白,怯生生扯着长辈的衣袖,满心畏惧:“阿公,大船要撞石头了吗?我好害怕。”

    老者连忙抬手按住孩童,示意众人噤声,目光始终凝在船首望台,强作镇定,内心却也是五味杂陈:“莫出声,别扰了船上人的心神。那位执旗女主事气度不凡,麾下众人又操练纯熟,或许能化险为夷。只是这一关,实在太过凶险,是生是死,全看此刻了。”

    俞大娘立于望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纹披风,一手高擎鎏金金鸡令,一手牵着沉静俞小娘,神色坚毅。四十女员按规制分为五阶传令梯队,沿桅梯、舷廊、首尾甲板分段排布,神情专注。另有二百壮硕男船员隐于帆缆、碇房、绞盘各处,神色警惕,神态凝重。

    俞大娘手腕轻转,金鸡令向左斜劈。望台近侧四名掌旗传首率先辨明旗语,以唇语与手势将指令下传;中层传令女员分列船腰,再以短节手号接力;甲板巡传女员遍布船头、船尾与各舱口,依靠佩铃轻响、船板叩击的独特节律,把指令送往每一处作业区。整艘巨舰不闻喧哗呼喝,唯有铃音清细、板声笃笃,指令自上而下,一程不漏、一瞬不滞。

    第一道指令落地:分段收帆,逐层卸力。两侧控帆区的男壮汉闻声而动,四名巡传女员立于桅下,紧盯帆面张力与风向,精准把控收放尺度。众人不敢骤然落帆,循着古法分层卷叠,先收外侧受风最烈的翼帆,再收中层副帆,最后收拢中央主帆。千斤帆索在手中翻飞,巨舰前冲的势头被一点点消解,船身渐渐放缓。

    巨舰驶入回流核心区,左右两股潮水撕扯不休。船头四名女探手执丈余探水杆,高声报出深浅:“左舷七尺!右舷六尺半!中流五尺!”俞大娘令旗竖直上扬,八具侧舵同步启动,船舷二十道悬阻木缓缓垂下,借水流阻力稳住船身。女船员调度有度,男舵工、托木壮汉全力配合,在乱流之中硬生生稳住了巨舰。

    行至泊位三丈开外,已是最后一关。俞大旗猛然向下一压,落碇、抛缆两道指令并行分流传递。船尾碇房男工合力推动巨型压水碇,沉重石碇轰然坠入水中,粗硕碇索死死拽住船尾。两侧女缆头分区值守,划分三道缆位,指挥壮汉甩出带铁鸷钩的长缆,钩锁精准咬合码头青岩桩。数十架绞盘同时转动,女员把控松紧尺度,巨舰一寸一寸向码头稳妥靠拢。

    跳板搭好,巨舰上的人开始下船。

    蒋铁一马当先,从跳板上策马而下。张大长腿、常铁脚板接着策马而出。随后,是俞大娘带俞小娘。

    俞大娘换了一身装束——头戴帷帽,面纱半遮,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身上穿一件石青色暗纹锦袍,腰束银丝绦,外罩一件墨绿色的大氅,大氅边缘镶着黑色的貂毛,衬得她面色如玉。胯下骏马健硕,鬃毛如火焰般飘逸,马蹄踏在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胸前抱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是俞小娘。俞小娘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浅粉色小袄,面容精致,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无半分惧色。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母女俩身上,大氅上的墨绿、小袄上浅粉与石青交相辉映,帷帽的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如烟如雾。母女俩端坐马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浑身透着一股从风浪中淬炼出来的凛然之气,令码头上的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偷张望。

    “那就是俞大娘?”

    “海神娘娘下凡了!”

    “看那母女气度,就是观音现世!”

    有人跪下,虔诚叩首。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码头上的人纷纷后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仿佛不敢挡住两位女神的去路。

    王延兴紧随俞大娘之后,一身闽地客商装束,青衫方巾,面容儒雅,气度雍容。他骑着一匹深枣色的骏马,与俞大娘并辔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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