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学校
金龟、白色水仙和白桦林,它们是我苦难中的阳光,它们仿佛安慰我说:“孩子啊,人总要乘风破浪。伟大的日子啊,奔驰吧!”
在经历人生的低谷之后,幸运女神向我微笑,我往生活的斜坡上攀爬了几步,我来到了沃克吕兹初级师范学校。校长是一个慷慨大度、目光远大的人,保证我在学校里能喝到有干栗子和鹰嘴豆的汤,他对我这个插班生很有信心。
我的拉丁文和拼字法比我的新同学略胜一筹,于是当其他同学打开词典,仔细检查听写练习的时候,我却在书桌上秘密研究虫儿与花草,不惜一切偷偷品尝自然科学带给我的快乐滋味。
可是,我不得不抛弃这些快乐,抛弃我爱的夹竹桃和圣甲虫。在这个学校连教师都养活不起的年代,它们不能帮助我赚得每天的面包,它们被拉丁文和希腊文所歧视。为了达到初级师范学校教师的最低标准,我需要怎么做呢?我只剩下数学,工具很简单,只需要和黑板、粉笔和几本书打交道。
我将精力全部贡献给微积分和圆锥曲线,我在干巴巴的公式和没完没了的计算中孤军奋战,没有老师的指导,也没有同学可以询问,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抗争中消除了数学的神秘。我害怕自己抵挡不了一株新的草本植物、一只新的膜翅目昆虫的诱惑,我强迫自己压抑对它们的思念和向往,我甚至将自然科学的书籍全部压在箱底。
后来,我被派到阿雅克修中学去教授物理和化学。这一次,诱惑太强烈了。浩渺的苍穹下,无边无际的大海与深远的天空融为一体,海浪把美丽的贝壳冲到沙滩,迷人的香桃木丛林里,弥漫着野草莓的芳香。形容枯槁的数学在华美温情的大自然面前相形见绌,没有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我终于妥协了,我将闲暇时间分成两部分。当然,其中大部分还是要分给我用来谋生的数学,剩下的部分被我怯生生地用来观察贝壳、采集标本。如果在这个自然的天堂中,不为面包而烦恼,不被函数所纠缠,那该是多么完美的生活啊!哪怕上帝大发慈悲每天多赏赐我一个小时,让我多点时间投身于这无法自拔的爱好之中,哪怕这样也好啊!
也许这就是命运,它总是爱开玩笑,我们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奔跑,而它却饶有兴致地将我们推到相反的方向。我青年时代为之饱受艰辛苦楚的数学,到头来对我毫无用处;而我为之节衣缩食的虫儿,却成为我老年生活的最大乐趣与安慰。
不久,我结识了大名鼎鼎的阿维尼翁植物爱好者雷基安。准确来说,这位大师并不是学者,但他却是最热情的收集者。他总是夹着一个灰色纸板盒,横穿科西嘉岛采集标本。他的记忆力强大得惊人,他能准确地说出某种植物的名称和详细的地理分布情况,甚至对一小株草、一小层苔藓、一小朵不知名的花儿都十分了解,他简直是植物分布的活地图、活百科书。
我空闲时常常陪着雷基安到处奔走,收集标本、研究植物。他是一位慷慨、耐心的老师,在植物方面,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如果死神肯再多给他些时间,我想他还能教会我更多。
一年后,我认识了图卢兹的知名教授莫干·唐东。在雷基安的引荐下,我曾同他交换过有关植物学的信。他这次来到我们地区,是打算写一本植物图集。然而,这位教授刚刚到达,就遇到了住宿难题,旅馆的房间都已经被开省议会的议员们预定了。我热情地向他提供食宿,吃饭时,我们交换植物方面的经验,聊得非常愉快。
我陪同他进行了半个月的植物采集活动,有一次是在岛中心的雷诺索山进行的。我对这座山十分熟悉,我帮助他收集到了美丽的白霜不凋花,这种花儿就像是身穿白色棉衣的高雅淑女,科西嘉人叫它盘羊草或者毛茸茸的玛格丽特皇后。这位学者还收集到了很多其他稀有的植物品种。这是最让植物学家高兴的事了。
我要感谢这位学者,是他帮助我开阔了博物学的眼界。他不再是一个拥有可靠记忆的植物收集者,他是一个博物学家,是一个善于运用形象化的语言帮助人们揭示真理的诗人。
他是我的一位良师益友。他对我说:“放弃数学吧!没有人会对死板呆滞的公式和函数感兴趣的。来研究植物和虫子吧!遵循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你骨子里的热忱会让你成功的。”他的激情和学识深深地感染了我,苍白无力的数学的地位岌岌可危,不,当我从雷诺索的寒冷山峰下来时,我就打定主意:放弃数学。
在离开前夕,他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博物学课。他拿着一把从缝衣筐里拿出来的剪刀,还有两根用葡萄嫩枝装上柄的简易缝衣针,为我展示在一盆深水中解剖蜗牛的过程。他详细地解释、描述蜗牛的器官,这是我一生中唯一听过的也是最有记忆价值的博物学课。
好了,是该做最后的决定的时候了,我要为我做出的选择找到最有力的支撑。我追忆过去,审视自己。我认为,对自然科学的执着与热爱是我的天分。从孩提时代开始,从智慧之花的初放开始,我就有观察研究自然事物的喜好。或许,我生来就具有观察事物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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