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账
父骂人、师兄打铁、满院子都是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时候谁也没想过,这些声响有一天会停下来。
他想起城西那个院子。也是这么荒,也是这么空。他蹲在地上摸那圈炉子留下的黑印子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
原来天底下遭殃的不止百锻门一家。
苏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边的厢房塌了,进不去;西边那间屋子半敞着门,里面堆着烂木头,没什么可看的。他最后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
正屋空荡荡的,房梁上挂着几缕蛛网,落了厚厚一层尘土。地上散着些碎瓦片,角落里歪着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苏尘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没说话。
他前世当督主的时候,查过不少宅子。一个人住过的屋子,总会留下痕迹——哪里摆过什么,哪里动过土,哪里藏过东西,看几眼就能摸出个大概。
他先看地面。尘土积得匀,说明没人翻动过,地面没有异常。他又看向四周的墙面,发现有些砖缝里的颜色不一样。
他走到墙角,蹲下,伸手敲了敲墙砖。
一块,两块,三块。
声音都正常。
他又沿着墙根敲过去,一直敲到窗户底下,忽然停住了。
有一块砖,敲起来的声音跟别的不一样——闷,空。
苏尘的手指在那块砖上按了按。砖缝里的土是松的,像这几年被人掏出来过,又塞了回去。
苏尘从怀里摸出那把随身的小刀,用刀尖沿着砖缝撬了撬。砖松了,被他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空的。
阿芦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愣住了:"这里……我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暗格。"
苏尘把砖放在一边,探手进去,先摸到一层油布,又摸到硬邦邦的一摞东西。他心里一动——这种藏法,和他前世藏功法的方法一样。
他探手进去,摸出一个油布包来。
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摞东西——票据,账册,还有几页纸,密密麻麻写着字,笔迹工整,一笔一画都用着力。
苏尘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阿芦走过来,看见那些纸,声音有点抖:"这是……师父的笔迹。"
苏尘看得很慢。账册上的字写得细,一笔账记一行,日子、进项、出项、结余,记得清清楚楚。票据一张张叠着,大多是望海阁开出去的,送货方、收货方、数量、价钱,写得明白。
阿芦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纸,说:"师父记了一辈子账,一笔都没错过。他常说,账是人的脸,烂账就是烂脸。"苏尘没接话,他一张一张看得更细了。
翻到账册最后一页的时候,苏尘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字,笔迹比前面潦草,是仓促间写下的:
"海楼来人了。这一回,怕是躲不过去。我躲了十几年还是没能躲过,也许这就是命吧。"
阿芦站在旁边,看见那几行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尘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页左下角的那个字吸引了,一个异体字的玄字。
苏尘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向阿芦开口喊道:"阿芦!你师父,他叫什么?"
那个声音,大的吓到房间里的所有人。
殷蕊看向苏尘:"夫君,你突然这是怎么了?"
段薇虽然没开口但也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苏尘没理她们,只是对阿芦继续喊:"回答我!你师父,他叫什么?"
阿芦有些怯懦的开口:"......师父他,师父他的名字是施琅。"
苏尘沉默了一会后,用手遮住自己的面庞。
段薇这时也担心的开口了,"夫君,你没事吧?"
苏尘听到段薇的担心,把手放下,看向她,"我没事。"接着他拍了一下桌子,"方子谦,方静渊,看来就连我,都有一笔账要和你们算一下呢。"
他接下来拿起那些票据,一张一张地比对——望海阁的账,每一笔都能在票据里找到对应的,这是正常的。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有一张票,账册上找不到它的位置。
他把那摞票据重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数错。望海阁开出去的票,一张挨着一张,按日子排着——只有这张,日子对不上,数目也对不上,像从别处混进来的。
他抽出一张票据,又看了看账册,眉头皱了起来。
"阿芦,你过来看看。"他说。
殷蕊也凑了过来,探头看苏尘手里那张纸。铁兴站在旁边,没往里挤,但目光也落在那张票据上。
阿芦走过去,接过那张票据。
票据上的字她认得——送货方,望海阁。收货方,琳琅玉石铺。下面是一笔数目,写着多少海玉,多少货款。
阿芦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望海阁的票据。"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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