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寒砧泣血
“我不答应。”
楚宸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欣赏。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顿了顿,声音不高,恰好够满院子的人听清。
“林绣娘,你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母亲。但世上的事,不是好就能赢。”
他偏头看了一眼人群,目光在王婶和张掌柜身上各停了一下。
“今天在场的各位街坊也都记着。地租涨三成,铁料断供,药铺的方子到了楚家的柜上。我楚某人从不食言。三天之后,我再来。”
月白长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人群在沉默中散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家的小院,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王婶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碗凉透的豆浆放在门槛边,转身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甜得发腻的香气,和铁匠铺永远散不去的铁锈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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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里没有点灯。
窗纸上透着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把屋子里的东西照出模糊的轮廓。药罐从灶台上端进来了,搁在床边的矮几上,不再冒热气,凉透了。林守正半靠在床沿,后背垫着两床棉被,刚才院子里所有的声音他都听见了,从管家踹门,到绣娘争辩,到楚宸那句“三天之后”。一字不漏。
他听见有人走进来。两个人的脚步。重的是天行,轻的是绣娘。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慢慢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尖朝矮几方向指了指。绣娘过去把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昏黄的光铺开来,把三个人的脸一一照亮。
林守正的目光先落在妻子脸上。绣娘的眼睛红着,眼眶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潮意。但她没有哭。她在灶台边蹲了那么久,把头埋在膝盖里,把所有能流的泪都流完了。她把麻绳头烧了,帕子埋了,短褐上的碎屑拈干净了,她以为只要把这些痕迹都抹掉,就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楚宸来了。楚宸站在院子里,把那些她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当着所有人的面翻了出来。
她没有哭。她的泪在灶台边已经流干了。现在她只觉得眼睛干涩,涩得眨眼都疼。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不上不下,像一块冷透的铁,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林守正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慢慢移到天行脸上。
少年站在床前,垂着手,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肩膀绷得很紧,紧得能隔着短褐看见锁骨的轮廓。
林守正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不像平日里说话那样带着铁锤砸铁的脆劲,而是一种被拖了很久之后终于拽出来的沉闷。
“刚才院子里说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吞咽什么硬东西的声响。
“是真的?”
天行看着他。少年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咽下去。
“真的。”
林守正没有动。他的右手搭在被褥上,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一个铁锤的柄,一把钳子的把,或者别的什么他再也握不动的东西。
“打哪儿了。”
“头。”
“打了几下。”
“三下。渔网两下,铁钳一下。”
“他伤得重不重。”
“我没看见。他挣开了,我跑了。”
父子俩的对话一句接一句,声音都不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谁都不相干的事。绣娘站在一旁,把拳头攥得指节咯吱响。
沉默了片刻。林守正忽然动了动身体,侧过身来,用完好的右手撑着床沿,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这个动作扯到了断裂的旧伤,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硬撑着把身体摆正,然后抬起眼睛。
他看着天行。
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跳,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沉了一分。
“为什么要打他。”
天行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是为了楚宸逼母亲,不是为了楚宸害父亲断手,不是为了门口那些黑影,不是因为蹲在柴垛后面听到的那些话。
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泛白。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声音稳稳的:“他欺负我们家。”
六个字。
林守正没有接话。
他看着儿子,看着这张还很稚嫩的脸。额头上有被竹筐缝隙刮出来的细痕,嘴唇干裂,下巴上沾着灶灰。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睛了。那里面装着的,是一团被压了太久、冷掉了、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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