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寒砧泣血
烧着的火。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刚开了这间铁匠铺,意气风发,谁都不怕。有一回镇上来了几个地痞,想在铺子里白拿铁器,他抄起一把没打完的菜刀,一个人追出去三条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攥着拳头,什么都不怕。
后来他成了家,有了儿子,拳头就慢慢松开了。不是怕了,是不敢了。有了牵挂的人,胆子就小了。
可现在他废了。他护不住铺子,护不住妻子,连仇人登上门来,都只能拖着残躯挪出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办法替这个家做任何事了。
可他儿子替他做了。
他十二岁的儿子。
林守正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太多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他把手放在天行头顶。
不重,甚至很轻。但那只手搁在上面的分量,把少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好。”
他说了一个字。
天行看着父亲。他看见父亲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变得模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好。”林守正又重复了一遍。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上,攥了一把,又松开。
然后他转向绣娘。
绣娘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看着这对父子,看着丈夫把手放在儿子头顶,听见丈夫说“好”。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痕。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天行刚学会走路那年,林守正把他架在脖子上看花灯,她跟在后面,踩着一地的鞭炮碎屑,心里满得像一碗盛不下的米。想起天行五岁发高烧,她守了一夜不敢合眼,天亮时额头不那么烫了,她一个人蹲在灶台边哭了一场。想起天行第一次帮爹拉风箱,小手攥着风箱拉杆,脸憋得通红,火星子溅在手背上也不知道疼。想起天行每天从学堂回来,把路上捡的煤渣放在她的手心。
她想着这些,又想着方才院子里楚宸摇扇子的模样,想着管家手里那把铁钳,想着天行蹲在后巷磨盘后面、攥着麻绳发抖的样子。
她慢慢走过去,在天行面前蹲下来。
她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他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没有少一根头发,没有多一处伤痕。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衣襟上沾的灶灰一下一下拍掉。
拍着拍着,她的手停下来,停在他的心口。隔着薄薄的短褐,她能感觉到少年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稳稳的,不快不慢。
“傻孩子。”她说。
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站起来,把脸转向墙壁,肩膀轻轻抖了几下。过了片刻,她抬手飞快地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转回身来,脸上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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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天行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里屋里格外清晰。
“爹,娘。我还有话要说。”
绣娘回过头,林守正抬起眼睛。
天行看着他们,喉咙滚了一下。他把刚才在院子里一直没说出口的话,一件一件从头讲起。
不是后巷的事。
是更早的事。
“那天楚宸来家里之后,我去叫刘阿婆搭把手。”
天行的语速很慢。他没有看父母,目光落在墙角那盏油灯的火苗上,像是在那里找什么。
“走到巷尾,路过柴垛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他顿了一下。
“是管家。”
“跟谁。”林守正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沉。
天行抬起眼睛,看了父亲一眼。
“刘虎。”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管家说——‘石场那事你做得干净,没留下把柄,家主很满意。等林家那娘们松了口,地界的事一了,答应你的五十两银子,半分不会少。’”
林守正的身体猛地僵住。搭在被褥上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攥住了被面,攥得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天行继续说。
“刘虎说——‘当时石场就我们俩人,他摔下去的时候没人看见。’”
少年把刘虎的语气模仿得很像,搓着手,堆着笑,带着慌张。然后他又模仿管家的语气,冷冰冰的,居高临下。
“‘察觉了又怎么样?她儿子手上沾了人家的血,她敢往外说?真闹开了,你刘虎第一个吃牢饭。你管好你娘,让她少管闲事。’”
天行停下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油灯的火苗啪地炸了一声,火星溅了一下,又落回去。
“刘虎还说,‘我回头就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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