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寒砧泣血


抬脚就把门踹开了。木屑飞溅,门闩碎成两截,一头弹在院墙上,一头落在青石板地上。

    绣娘从里屋门口站起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素帕包着,脸上没有血色。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双腿微微分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你们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

    “林绣娘。”管家迈步走进院子,声音不紧不慢,“有人向府上举报,你儿子林天行于数日前在后巷袭击家主,致家主头额受伤。府里已经查明,请把孩子交出来,配合调查。”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林天行?”

    “林家那小子?开什么玩笑,那孩子才多大?”

    “他才到大人胸口那么高吧!”

    绣娘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但她没有慌。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里屋门口,声音比方才更高也更硬:“管家说天行袭击楚老爷?拿什么袭的?怎么袭的?什么时候袭的?人证物证呢?”

    管家从袖中取出那把铁钳,亮在众人面前。铁钳的钳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柄上的林记钢印清晰可见。

    “凶器一把,柄上刻的是林记钢印。要不要我拿到铁器行去验?”

    人群的声音小了下去。铁钳摆在那里,钢印清清楚楚。王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张掌柜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绣娘的目光从铁钳上扫过。那把钳子她认得,是守正以前打铁用的旧钳,钳口早就钝了,去年说要拿去回炉重打。可她眼前的这把钳子,钳口被磨得锃亮,锋利得能看见刃口的反光。

    “就算这铁钳是林家的,”绣娘把目光从铁钳上移开,声音稳稳的,“一把铁钳能说明什么?林家做铁匠的,哪天不往外卖几十件铁器?谁买去了,谁拿了去伤人,跟林家有什么关系?管家拿一把街上到处都能买到的东西,就来定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罪?”

    她的话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还有,你们说他袭击楚老爷——楚老爷多大的身量?天行多大的身量?楚老爷一个成年男人,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打伤了?这话传出去,青云镇的老百姓谁信!”

    这话说得漂亮。王婶第一个附和:“就是!你楚老爷是纸糊的不成!”

    人群的声浪又涨起来。有人喊“仗势欺人”,有人喊“拿出真凭实据来”。管家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人群后面响起一个温沉的声音。

    “说得好。”

    众人回头,看见楚宸缓步走来。月白长衫,白羽扇轻摇,额角贴着一小方白膏药。步伐从容,神情淡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倒像是来散步赏花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楚宸走进院子,在离绣娘十来步的地方站定。他没有看绣娘,而是把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里屋紧闭的布帘上。

    “绣娘,你说得都对。十二岁的孩子,按常理,确实打不过我。”

    他把扇子缓缓合上,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但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按常理来的。那天傍晚我独自经过后巷,脚被绊索套中,有人从暗处扑出来,先用装着碎石的东西砸我后脑,再用铁器砸我额角。我从头到尾没看清人的脸。但有两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举起一根手指:“那人个子矮,力气不大,用的都是麻绳、渔网、铁钳之类不入流的东西。这不是行家,不是仇家雇的打手。”

    他举起第二根手指:“他砸我的时候,往死里砸。每一次都砸在头上。”

    他把扇子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这是恨。”

    人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巷口的风穿过青石板缝隙的呜呜声。

    楚宸转过身,目光从街坊们的脸上扫过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不轻不重。

    “我楚宸在青云镇做了二十年生意,得罪过的人确实不少。但恨到能让一个十二岁孩子跟我拼命的人,不多。”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绣娘身上,笑了笑,“所以,不是他。难道是你?”

    绣娘的心猛地往下沉。

    这个道理她懂。在场的所有人都懂。没有人雇一个孩子去行凶,除非那个孩子自己愿意。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愿意跟一个大人拼命——答案就摆在她身后那扇布帘后面。

    楚宸没有说更多。他甚至没有提林守正断臂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摇着扇子,等一个绣娘无法反驳的沉默。

    绣娘站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可攥在门框上的指节已经泛白了。指甲嵌进门框上的木纹里,抠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楚老爷真是好手段。”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但语调依旧硬着,“可你说来说去,还是两个字——猜测。没有目击,没有证据,就凭一把铁钳和一番推断,就要带走我儿子?”

    她把身板挺了又挺,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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