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寒砧泣血



    他没有说话。

    绣娘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截麻绳头,拈在指尖,递到他面前。

    “这麻绳,是哪儿来的?”

    天行垂眼看着那截麻绳头。火光照在上面,粗麻的纤维根根分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久到药罐里的药汤从罐盖边缘溢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巷子里。后巷。那个磨盘。”

    他说的断断续续。从磨麻绳开始,到蹲在巷口的磨盘后面,到听见脚步声,到甩出绊索,到用渔网裹着碎石砸下去。每一个细节,他都说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每说出一个字,都像从胸口往外拔一颗钉子。

    绣娘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她说不出话。

    她只能看着这个自己生下来养到十二岁的儿子,用这样一种声音,把一件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一字一句摊开在她面前。

    说到最后,天行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他抬起脸,看着母亲。火光在他眼底闪烁,把那双还没长开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挣脱了。我没打过他。我跑了。”

    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滚了滚。

    “他害爹断了手。他逼你。他天天晚上派人来门口盯着咱们家。”

    少年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颤。

    “我打了他。我不后悔。”

    绣娘松开手。

    麻绳头落在地上,滚进灶台底下的炭灰里。

    她看着天行,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慢慢蹲坐下去,后背靠在灶台的边沿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出声。肩膀在发抖,但喉咙里没有声音。手指抓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抓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突突地跳。

    天行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张了张嘴,叫了声“娘”,声音哑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绣娘没有抬头。

    她闷在膝盖里的声音传出来,又哑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石板。

    “你才十二岁。”

    “你才十二岁啊,天行。”

    天行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十二岁不小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着。

    ---

    绣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林守正。她把那截麻绳头从炭灰里捡出来,在灶膛里烧了。她把沾血的帕子埋进后院的煤灰堆里,用脚踩实。她把天行短褐上的麻绳碎屑一根一根拈干净,又把袖口上沾了墙泥的地方用皂角搓了又搓。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但她做完了。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楚家势大,迟早会查过来。但能瞒一天是一天,多瞒一天,丈夫就能多养一天。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楚宸已经知道了。

    楚宸是在第九天下午确定的。

    此前管家按吩咐查了镇上所有的铁匠铺——除了林家,一共三家。没有一家对得上。年纪不对,体格不对,工具不对,谁家的铁钳都没有丢过。

    楚宸靠在软枕上,听完管家的回报,又问了一遍那天在林家院里的细节。管家说那孩子蹲在灶台边,手上缠着布条,虎口位置,右手。

    他没再说别的。

    只是把铁钳又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想起那个傍晚,他被人拽倒在青石板上回头看见的那双眼睛。巷子里太暗,没看清脸,但他记得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淬过火的铁,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

    现在他把这双眼睛安在了林家那个少年的脸上。严丝合缝。

    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饶有兴致的笑。

    他吩咐管家备了两样东西:一张地租涨三成的告示,一份林家铁料供应的断货通知。然后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等。

    等那个少年的下一手。

    ---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十二天。

    那天上午,楚府的大管家带着七八个家丁,浩浩荡荡穿过青云街,直奔林家铁匠铺。告示已经贴在了巷口的木柱上,白纸黑字,盖着楚府的印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等管家带人走到林家院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几十个街坊。卖豆腐的王婶挤在最前头,手里还端着一碗没磨完的豆浆。药铺张掌柜抄着捣药杵,布庄李掌柜攥着量布尺,卖柴的赵老四拎着扁担,还有瘸腿的老孙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

    院门紧闭着。门闩是上次被踹断后临时绑上去的。

    管家扬了扬下巴,一个家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