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寒砧泣血


 那天早上天行蹲在灶台边洗碗,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绣娘端着药碗从他身后走过,目光无意间扫到他的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横在虎口上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过,皮肤底下渗着细密的紫点。

    “手怎么了?”她停下来。

    天行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淤痕,头也没抬:“搬铁料碰的。”

    绣娘站了片刻,没有追问。她心里装的事太多,实在没有余力去盘根问底。她端着药碗走进里屋,把丈夫扶起来,一勺一勺喂药。林守正喝了两口又咳起来,咳得药汁洒在被褥上,绣娘慌忙去擦,这件事便从她脑子里滑过去了。

    又过了一天。

    第六天傍晚,绣娘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下午的粗布帕子。帕子是给丈夫擦身用的,她收得仔细,一块一块叠好放进竹篮里。叠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发黏的东西。

    她把帕子展开,对着天光看了看。

    是一块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指甲刮都刮不掉。痕迹不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但颜色太深,不像是咳出来的那种带沫的血。

    她把帕子凑近闻了闻。

    铁锈味混着淡淡腥气,还有一股极细微的、灶灰掺了煤渣的气味。这个气味她太熟了,铁匠铺的人手上身上常年都带着这股味儿,洗都洗不掉。

    她捏着帕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又立刻被她摁了回去。她回头看了眼蹲在灶台边添柴的天行——少年的后背安静地弯着,脊梁骨在薄薄的短褐底下微微凸起,看上去跟平日里一模一样。

    “天行。”

    “嗯?”

    “这帕子上怎么有血?”

    天行的背影静止了一瞬。很短,短到绣娘差点以为是错觉。

    然后少年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天搬铁料,手蹭破了皮,擦了一下。”

    “搬什么铁料?”绣娘走过去,翻过他的手掌来看,“搬哪儿的铁料能蹭出血来?”

    天行把手缩回去,继续添柴,语气平平的:“后院堆的那些旧铁料,想整理一下。”

    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后院确实堆着一堆旧铁料,是林守正废了之后没人动过的,天行去整理也说得过去。绣娘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那块帕子她没扔,搁在了窗台的角落里。

    她说不上为什么要留着。只是觉得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让她不敢把这件事轻轻放下。

    真正让她起疑的,是第七天下午。

    她在整理天行换下来的短褐时,手指在衣襟内侧摸到了一截硬硬的东西。她把短褐翻过来,对着光一看——是几根麻绳的碎屑,深深浅浅地嵌在布纹里。麻绳是粗麻编的,纤维粗糙发黄,跟她平时缝补用的细麻线完全不同。她把碎屑拈出来放在掌心,又翻了翻衣襟内侧,发现好几根麻绳纤维都嵌在同一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她的目光落在短褐的袖口。那里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洗过了,但没洗干净,细看能辨认出是炭灰和墙泥的混合污渍。

    她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的院墙底下有一堆废弃的旧铁料,铁料后面是一片长年照不到太阳的墙角,墙根长着青苔。青苔上有一小片被蹭掉的痕迹,蹭痕很新,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蹲在那里,后背紧紧贴着墙,反复蹭出来的。

    绣娘蹲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片蹭痕。

    墙泥碎成了粉末,嵌在青苔的缝隙里。她拈了一点墙泥粉末,跟短褐袖口上的污渍比了比。

    颜色一样。

    她在后院的墙根底下蹲了很久。灶台那边的火光透过半掩的后门映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见天行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听见药罐盖子被揭开又合上的轻响,听见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炉火的呼呼声。

    每一个声音都很平常。

    但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平常里藏着什么东西——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从前没有过的沉默。天行这些天太安静了。不是从前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刻意压着什么的安静,像水面底下藏着暗流,表面却纹丝不动。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闻见指尖沾着的墙泥气味。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院子。

    天行还蹲在灶台边,蒲扇一上一下地扇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轮廓衬得分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母亲站在面前,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娘?”

    绣娘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还很稚嫩的脸。眉眼像他爹,下巴像她。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是这些天夜里睡不好的痕迹。嘴唇上有道干裂的口子,沾着灶灰。

    “天行,”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娘说实话。”

    天行看着她。

    蒲扇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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