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老师,好叔父!


没有,是有也没有用。

    你在枢密院,陈执中你自然认识,别人敬他麽?」

    辛缜了然,陈执中乃是已故宰相陈恕的儿子,父荫入仕途,如今已经是枢密院枢密副使,位高权重,但与同僚相处,常为人瞧不上,即便是後来当上了宰相,也常为人诟病。

    朝堂上那些文臣,嘴上不说,心里头就是瞧他不起。

    「你日後若做到宰执,与人论事,争得面红耳赤之时,对方忽然来一句辛某不过是侥幸得官,你拿什麽回?」

    范仲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你有多少政绩,有多少军功,都抵不过这一句话。」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钝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往辛缜心窝里戳了一下。

    若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真是————太特麽不爽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来看着范仲淹,目光坚定:「老师,弟子参加,贡举,弟子必须参加!」

    范仲淹终於满意笑了笑,点点头道:「孺子可教,这才是正途!」

    辛镇表完决心,脑子里便不自觉地开始盘算自己的时间表,三司正月开始,便要进行他的改革,军校正月十五後就要正式开学,煤厂和菜洞子那边虽然不用天天盯着,但产量和调度还是得他来拍板。

    再加上枢密院日常公务、谏院可能临时召开的会议,还有跟国子监那帮书生的约定————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苦瓜。

    范仲淹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难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无声轻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指着辛缜道:「怎麽,刚才还慷慨激昂,一转眼就又愁成了这样,你怕什麽,怕时间不够?」

    辛缜苦着脸道:「老师,弟子刚才在心里排了排日子,每天能挤出一个时辰读书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够了。」

    范仲淹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读书是一个人的事,干活却是一群人的事。

    你以为为师是在苛求你,为师今日要说的,恰恰就是这个,你太不会用人了。」

    辛缜闻言,神情一肃,知道范仲淹这是要传授他真正的为官之道了。

    「你仔细想想,」范仲淹伸出三根手指,「煤厂、菜洞子、军校,这三桩事,哪一桩是你不在场就会塌下来的?」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都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徐正在煤厂管了好几个月了,秦九在菜洞子也做得稳稳当当,军校那边枢密院派来的几个孔目官也不是吃乾饭的。

    实际上他只要每月抽出时间关注一下进度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老是自己事必躬亲,而且————煤厂与菜洞子是他抛出去的饵料,他老是天天盯着,谁敢下手啊。

    范仲淹见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收回手,缓缓道:「你现在的毛病,跟为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什麽事情都要自己经手才放心,什麽决策都要自己拍板才踏实。

    若是只管一桩两桩差遣,这样倒也罢了。

    可你如今身上挂了多少差遣你自己心里有数,往後只会更多,不可能减少的。

    尤其是到了高位的时候,几乎是什麽事情都要管,到那个时候,你若是还把所有事情都捏在自己手心里,不仅把自己给累坏了,手下人也要怨恨你的。

    你得学会把事情交出去,交给靠得住的人,然後自己只考核结果即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管人,不是盯着他们的每一步,而是选对人、定好规矩、赏罚分明,然後放手让他们去做。

    做得好,你要舍得分权分功,做得不好,你要舍得换人。

    你能带出多少人来,你的格局就有多大。

    这些事情你在西北的时候不是干得挺好麽,怎麽到了汴京,反而退步了呢?」

    辛缜苦笑道:「在西北的时候看似繁忙,但实际上就是做一个副官的工作,没有牵扯到诸多事务,而且有周明帮我梳理,却是没有出现这个问题。

    范仲淹点点头,指了指案头的一本劄记,道:」这是为师多年来在州县和朝堂上带人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辛缜赶紧翻开,一看顿时大喜,里面有许多内容,从怎麽考察属下的品性能力,到怎麽设置权责边界让手下既有权又有责;从怎麽处理老资历和新锐之间的矛盾,到怎麽定期考核数下,保证他们不脱钩————范仲淹写得很细,有些是正面案例,有些是他自己栽过的跟头。

    范仲淹讲道理是平淡的、朴素的,不激动人心,也不煽情,但每一行都紮在实实在在的问题上。

    辛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两世为人,自以为见识不少,可这用人二字上,终究还是年轻。

    范仲淹从州县小官一路做到参知政事,手下调动过多少官员、协调过多少衙门,这些经验是他辛缜不可能凭空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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