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理想



    他没有拜师,但他拿起了九节杖。

    从此,他成了一个默默无闻,却又行走在人间的,黄巾行走。

    回忆慢慢褪去。

    梁义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破败道观。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还是黄巾在江南轰轰烈烈揭竿而起的时候。

    那时的深山,满山都是萧瑟枯叶,秋风肃杀。

    而这一次来。

    早春已过,初夏将至。

    满山都是郁郁葱葱的生机,野花开得烂漫,鸟鸣声清脆悦耳。

    可梁义的心里,却无多少暖意。

    他迈步穿过那些长满了青苔的石阶,走到了道观后方,那处突出的悬崖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穿着寻常道袍,头裹黄巾的中年人,正负手站在崖边,眺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的江水。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大贤良师转过头。

    梁义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微微一痛。

    可能是因为大贤良师在山里生活了太多年的原因,以前,他的眼睛,是梁义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可是现在,随着黄巾军在江南大地的全面起事,随着百万信徒卷入了这场血腥的厮杀,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败、饥饿、劫掠。

    那双曾经在篝火旁,如同星辰般干净清澈的眼睛,如今,却布满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藏着算计、猜忌和疲惫。

    “你来了。”

    大贤良师看了他片刻,声音依旧温和:“看起来,你很痛苦。”

    梁义拄着九节杖,走上前两步,眉头紧锁,那张经历过风霜的脸上,满是疑惑与迷茫:

    “起事这么久了,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也杀了那么多人。”

    “可,一切并没有变好。”

    大贤良师的面容在山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反问道:“你所谓的,变好,是什么?”

    梁义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拂着两人头上的黄巾,猎猎作响。

    “我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的话。”梁义轻声说道。

    “哪一句?”大贤良师问。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在那个村落的篝火旁,你说的那些,”梁义的目光看着大贤良师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当年的影子,“你说,这苍天病了,所以才要砸碎一切尊卑贵贱,让最底层像泥芥一样的人站起来。”

    “你说,黄天之下,当没有饥馑,没有压迫。”

    大贤良师听完这番话,转过头,重新看向崖外那翻滚的云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梁义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

    大贤良师才用一种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梁义握着九节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只是垂下眼帘,喃喃自语。

    “这样啊...的确也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了。”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非常特殊。

    梁义虽然是最早追随大贤良师的人之一,但他始终没有打算成为那种顶礼膜拜的入门弟子,如今那拥有百万之众、阶层开始变得森严的黄巾体系中,他也坚决拒绝了那些实权的职位,并不算高层。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以黄巾行走的身份,拿着一根九节杖,走在江南那满目疮痍的人间,用自己的眼睛去亲眼看看这世间的人们。

    但他,确实是如今这数百万黄巾教众之中,唯一一个,还能不带任何敬畏、不带任何阿谀,心平气和地与大贤良师平等对话的人了。

    他从来都是个理智的人。

    当初,他被大贤良师那种要砸碎一切的理想所感染,才走上了这条路。

    但在今天,他亲眼看到了信徒们的疯狂,看到了黄巾军为了生存下去而对无辜之人的劫掠,看到了高层逐渐滋生的野心与腐败。

    他察觉到了很多事情和心态的变化,他觉得这与当初的理想背道而驰了。

    所以,他今日才来到这里,想要质问,想要问出这句“你还记得么”。

    然而,大贤良师一句“想不起来了”。

    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下来的话。

    也对...当百万张嘴张着要吃饭,当朝廷的大军在江北虎视眈眈,当赤眉不断地让江南的世道更乱,当生存成为了唯一的本能时。

    那个曾在深山里夜观星象的道人,自然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到底是想不起来,还是已经没有办法再给出当年的回答了?

    梁义想不明白,所以他只能沉默,终究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什么。

    大贤良师也不打算再继续那种毫无意义的伤春悲秋。

    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带领黄天教众们活下去,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转过身,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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