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理想
在乡间为了争一场做法事的生意,和尚骂道士是装神弄鬼的牛鼻子,道士骂和尚是欺世盗名的秃驴,两人话不投机直接撸起袖子打起来的场面,梁义都见过好几回了。
也好在,道门弟子总喜欢穿着道服背着桃木剑,讲究个清修,拼命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而寺庙则往往为了香火,建在人烟喧闹、最繁华的名山大川之地。
这才让双方在大多数时候井水不犯河水,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
但眼下,在这偏僻的荒村里撞见,尤其是那中年人的身边,还带着好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那些人身上都穿着道袍,脑袋上无一例外地全都扎着一块显眼的黄巾。
梁义先是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下这打扮看起来可真是够蠢的,然后立刻收回了目光,默默地缩回墙后,移动脚步,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自己就一个人,饿得只剩半条命,对面可是好几个壮汉,万一这帮道士看自己这个和尚不顺眼,把他堵在这荒村里揍一顿,或者干脆杀了扔进枯井里,这荒山野岭的,他找谁说理去?
还是赶紧跑为上策。
但是。
那领头的中年人,只用了一句话。
就让梁义那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挪不动了。
那个温和、平静的声音,从墙后传了过来。
“饿不饿?”
......
那天晚上。
梁义没有跑,而是毫无骨气地,坐在了那几个头裹黄巾的人升起的篝火边。
对方不仅没有打他,反而递给他块冷硬的干饼。
那是他离开长觉寺的时日来,吃到的第一口算得上粮食的东西。
那个戴着黄巾的中年人,就坐在篝火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吃,偶尔添上一把干柴。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
吃饱了后,少了戒备,就难免会聊天,而那天晚上,他们的确聊了很多。
或者说,主要是梁义发问,然后那个中年人在说,梁义在听。
原来,眼前这个中年人,其实并不是什么正经名山大川里出来的道门高徒,他生于兖州东郡,一户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的佃农家。
幼时,也是逢着这样的一场大旱。
地主逼租,官府催粮,他的父母相继病殁,他成了一个流民,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难民潮,一路辗转逃荒,最后流落到了泰山脚下。
快要饿死的时候,被山里一个孤苦无依的采药老翁收养。
老翁死后,他便独自一人,在那深山之中结庐而居,日食野果,夜观星象。
他的长发从不修剪,就那样任由其生长,觉得遮挡视线了,便随手捡来流民遗落在山路上的黄布条,胡乱地裹在头上。
后来。
他在泰山北麓的一个幽深岩洞中,无意间得到了一卷古旧的帛书,出山找了个有学问的问了,才知道那卷帛书的名字,叫《太平清领道》。
帛书上写着,此道,可通天地人三才,可解世间一切苦厄,可让这天下,再无饥馑,再无压迫。
从那以后,他烧掉了自己搭起来的草屋,走出了深山,开始在那山下的一个个村庄里,游走,行医。
他用深山里采来的草药熬成符水,用帛书上学来的安神咒语,为人治病,安抚人心,从不收取哪怕一分一毫的诊金和香火钱,唯一的要求,便是在那些病愈者的门前,悬挂一条代表着希望和太平的黄布条。
三年。
仅仅三年时间。
东郡、济阴一带的广袤乡野里,门前悬挂的黄布,漫山遍野,随风飘扬。
无数在绝望中挣扎的百姓,将其视为再生父母,将那卷帛书视为救世真经。
他被人呼为,“黄巾良师”。
听完这些。
坐在火堆旁的梁义,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觉得,这真是绝了。
一个被寺庙当做苦力、被迫剃了头发半路出家的年轻和尚。
一个捡了一卷不知真假的帛书,就敢披着道袍、在乡野间给人治病的歪门邪道。
两个在这世道连名字都不配留下,似乎随时都会死去的蝼蚁。
居然,就这么在一个破败村子的篝火旁,凑在了一起。
但梁义就是在那一刻,被这个其实并不算健谈,面容甚至有些木讷寻常的中年人,给打动了。
他看着中年人那双在火光下,很是干净、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长觉寺老和尚那种算计香油钱时的贪婪;没有这世道里人吃人的疯狂;只有一种,想要在这无边的黑夜里,点亮一盏灯的悲悯。
那一晚之后。
梁义再也没有回过长觉寺。
他扔掉了手里的木钵。
他开始留起了头发,虽然很慢,但他任由它们生长,不再去剃度。
他找了一块黄布,学着那个中年人的样子,裹在了自己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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