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理想


些要将他大卸八块的债主好到哪里去。

    佛门清净地,其实最是不清净。

    寺里但凡有点地位,比如方丈长老,亦或是负责某个堂口的和尚,都在山下有着属于自己的田地,若是钱多,甚至还能在城里开各种各样的商铺。

    其中,尤以九出十三归、敲骨吸髓的当铺居多。

    而既然有了产业,他们自然也就需要人来给他们打杂跑腿、算账收租。

    毕竟,他们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师,总不能自己卷起裤腿下地干活,或者亲自在当铺柜台后面跟人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吧?

    可去外面请长工伙计,那都是要花真金白银的!

    所以,这些繁重、琐碎,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活计,自然而然地,便全部落到了像梁义这样,毫无背景、刚刚进庙,只能任人揉捏的底层小和尚的头上。

    梁义其实是个很知足的人。

    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只要不用再回到大街上去面对那些债主,日子过得苦点也无所谓,就算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但他却也一直默默地忍受着。

    除了要替那些长老们下山耕田、去当铺打杂之外,他还要干寺里最脏最累的粗活。

    比如每天清晨要洒扫院落;比如要踩着梯子去擦拭那尊惹人敬畏的大佛金身;甚至,还要在半夜里爬起来,给那些长明灯添油,稍微洒出一滴,便要挨上一顿竹板子。

    他常常在擦拭金身的时候,看着佛祖那低垂着似笑非笑的双眼想:如果不出意外,或许再这么苦熬个十几年,等他熬成了老资格,等下面再收进几批像他这样的小和尚。

    他也能有些机会熬出头,成为可以指着别人的鼻子,使唤别人干活的那一个了吧?

    只可惜他当了几年和尚后,江南大旱,紧接着便是蝗灾、饥荒。

    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被灾民啃光了,长觉寺山下的那些田地自然也是绝了收,而香客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余钱来寺里上香拜佛?

    寺庙断了进项,粮仓里的粮食日渐减少,寺里那些平日里满嘴慈悲的大和尚们慌了神,便开始毫不留情地削减开支。

    于是,寺里那些处于最底层的低级和尚们,包括梁义在内。

    便不得不端起钵盂,走出山门,去外面化缘--或者说得更难听些,就是去向那些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百姓讨饭。

    结果就连这件事都是有规矩的。

    因为所谓化缘的地方,必须要经过长老们的界定和划分。

    总不能让同出一寺的和尚,为了争夺一户人家的半碗残羹冷炙,讨到了一起,然后在街头互相撕扯打起来吧?那也太有损长觉寺的颜面了。

    所以那些城里富户多、还没有彻底断粮的膏腴之地,自然是指派给那些平日里懂孝敬、会说话,长得慈眉善目的和尚去。

    至于那些早就被饥荒摧毁,死人比活人还多,连树皮都找不到一块的穷乡僻壤,就顺理成章地,派给了梁义这种没人疼没人爱、死了也没人会在意的底层和尚去。

    没办法。

    就算是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也是要讲究人情世故的。

    但这看似不公的分配,却偏偏,让梁义的人生,拐了好大一个弯。

    因为。

    他便是端着破钵,拖着饿得发软的双腿,在路过一个连人都快死光了的荒凉村落时。

    第一次,遇见了那位大贤良师的。

    那是个黄昏,饿得眼冒金星的梁义,步履蹒跚地走进村子。

    他本也只是想着碰碰运气,也没指望里面有什么活人,却没想到走到一间半塌的土屋前时,看到了整整一群人,听到了一阵韵律奇特的咒语声。

    他好奇地探出光秃秃的脑袋,越过土墙望去。

    只见那块空地上,一个穿着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的中年人,正端着一碗水,用手指沾着在半空中虚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而在那中年人的面前,跪着十几个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村民,等中年人画完了符,将那碗水递给了最前面的一个老农。

    老农千恩万谢地接过,喝了下去,不知那水里加了什么东西,老农原本灰败的脸色,竟好像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了窥视。

    那中年人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脑袋光光、身上披着僧衣的梁义,和正用符水给村民治病的中年道士,就这么隔着土墙,对视了一眼。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要知道,大乾民间,其实并不侧重道、佛任何一方,官府对这两家也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多是把这两教当做安抚愚民的工具。

    但这天下间的香火和信徒,从来都是有限的,都是需要去争抢的。

    一个信众今天拜了佛,明天就不会去烧道家的符纸;捐给寺庙的铜板,就绝不可能再落进道观的功德箱里。

    平日里,两方的人本就互相看不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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