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勇气




    “过去这一整年里,他在南方表现得越是老实,越是对朝廷恭敬有加,越是按时上贡。”

    “此刻,他突然亮出的獠牙,才越是让朝廷感觉到切肤之痛,感觉到那种屈辱!”

    “因为,在这一年中,朝廷上下,甚至包括许多地方上的官员和百姓,都已经开始默默接受了朝廷封他为‘荆州牧’这个事实了。”

    “但他这次兵发南阳的举动,却像是一记耳光,告诉了所有人,那种平稳,不过是他顾子珩为了积蓄力气而表现出来的模样!”

    “他从未放弃过席卷天下的野心,终有一天,他还是会带着他的大军,与大乾朝廷,刀兵相向,不死不休!”

    夏涟听得沉默了片刻,才喃喃道:“难怪...难怪这一次,朝堂上主战派的声音又如此之大,甚至连太后都不顾国库空虚,点了头。”

    “原来是因为...恐惧。”

    “是啊,恐惧。”温言点了点头,“压到极致,便是反弹。”

    “虽说之前东南扬州那一战,倾尽国力却打了个糜烂的惨痛例子,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但现在,朝廷百官们,已经不想,或者说不敢再考虑那么多了。”

    “因为,江南的战火再怎么乱,离关中、离长安,终究还是隔着万水千山,还很远。”

    “但南阳不同!南阳是中原的门户!一旦南阳丢了,方城被破!荆襄反贼打进中原腹地,饮马黄河,甚至兵临洛阳城下,也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了!”

    “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谁还能沉得住气去讲什么休养生息?”

    夏涟听懂了这套逻辑。

    但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如果这次出兵,朝廷的关中大军一败涂地了呢?”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了。

    温言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

    “...那大概,大乾这两百多年的国祚,就要真的,断在我的手上了。”

    夏涟如遭雷击。

    “先生...先生此言,是不是太过悲观了些?”他急切说道,“朝廷关中之兵,尚有数万精锐,加上中原各地的兵力,只要调度得当,未必不能将反贼阻挡在方城以南,甚至...”

    “悲观?”温言失笑一声,打断了夏涟的话。

    “这还远远不算悲观。”

    “夏涟,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明白,我此刻的心里,其实是宁愿他顾子珩,在朝廷的大军赶到南阳之前,就已经拿下了方城...”

    “好让朝廷那支东拼西凑出来的大军,因为天险已失、无功而返,从而被迫撤回关中的时候。”

    “你再说我悲观,也不迟。”

    轰!

    夏涟悚然而惊!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当朝左相--宁愿反贼拿下重镇,也不愿朝廷大军去与之接战?!

    这是何等荒唐的想法!

    可是,顺着温言的逻辑往深处一想,夏涟却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如果方城早早丢了,朝廷大军被堵在武关道上,不曾与反贼接战,那到时候强攻武关或者方城就是不智之举了,就算是主战派也不可能叫嚣着要强攻雄关,那反而能保住这最后一点兵力。

    可若是大军赶到时,方城还在血战,朝廷被迫将一切向南阳战场倾斜,和已经休养生息了一年的荆襄死磕...那江南怎么办,幽燕怎么办?!

    而一旦兵败如山倒。

    那大乾,就真的连守卫京城的兵力,都要捉襟见肘了!

    看着夏涟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

    温言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上面多说,反而转移了话题。

    “你最近这些日子,一直在事无巨细地在打听那个荆襄反贼,顾子珩的事情?”

    温言问道:“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学生...学生只是觉得,他虽然是个谋逆的贼子,但他所做的那些事,无论是均田免赋,摊丁入亩,还是整顿吏治,亦或者是建立保甲、兴办实业...”

    “朝廷,未尝不能学一学。”

    “而学生听了越多关于他推行那些政令时的决绝,和在地方上造就的景象,便越发觉得...”

    夏涟抬起头,眼神复杂:“他和那些只知道烧杀抢掠、称王称霸的流寇反贼,都太不一样了。”

    温言点了点头。

    “出兵南阳这件事,如今,已经不是能够压得下去的了,大军,不日便要拔营开拔。”

    “只是不知道,等他们沿着武关道一路下去,到了南阳的时候,那里,到底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事已至此,也只能尽人事,安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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