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勇气


大声喧哗。

    官吏们有的在案头奋笔疾书,飞快地抄写着发往地方的政令;有的在低声审阅、核对着各地上报的赋税账册。

    而他的...老师。

    就在这政事堂深处的内堂之中。

    没错,老师。

    自从那道升任黄门侍郎的圣旨下达之后,温言便在私下里,认下了他这个学生。

    和自己当初在折子里痛骂,在政事堂里指着鼻子抨击的人,成了名正言顺的师生。

    并且,自己还是靠着这个被自己骂作国贼的人,才越过了那道天堑,成为了这清贵的黄门侍郎。

    从而有了当初还在苦读时,连做梦都不敢去奢想的锦绣前途。

    这等充满了荒诞感的发展,让夏涟的心中,一直感到非常的...别扭,与痛苦。

    他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内堂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向了里面。

    书案后,温言,这个握着大乾最高权力,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老人,正微微佝偻着背。

    他那已经灰白相间的头发,束在玉冠之中,脸上的皱纹比夏涟第一次见到他时,似乎又深了许多。

    老人手中握着朱笔,全神贯注地在各种奏折上奋笔疾书。

    瘦削单薄,却又巍然如山。

    夏涟看了一会儿,收敛了心神,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夏涟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前,将手中那几份需要温言做最后圈阅的机要折子放了下来。

    然而,做完这一切后,夏涟并没有像往常那般行礼离开。

    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沉默了许久许久。

    直到温言批完了手头的那本折子,抬起头看向他。

    他才缓缓抬起头,迎着老人的目光,低声问道:“先生...”

    “这次南阳事变...朝廷,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出兵了么?”

    听到这个问题,温言放下了手中的笔,静静地注视着夏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我记得。”

    “你之前在那些折子里,不是一直言辞激烈地说,南方那荆襄的顾子珩,才是大乾真正的心腹大患。”

    “说朝廷早该不惜一切代价,出兵讨伐,绝不可有半点姑息养奸之举么?”

    “可如今,荆襄那边按捺不住,率先动了手,撕毁了招安,兵出南阳,右相那一派的主战官员们此刻正在朝堂上群情激奋,觉得这是剿灭反贼的时机。”

    “连太后,也被顾子珩这等僭越之举触怒,动了雷霆之意,决意要尽起关中最后的精锐之兵,驰援南阳,再图南渡汉水,一举攻伐荆襄,彻底解决这南方事态。”

    “这本该是你最乐于见到的局面,怎么到了此刻,你反倒站在这里,向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夏涟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般充满了非黑即白的锐利,而是多了一层深思熟虑。

    “之前...是学生看得太片面了,只看到了那贼子在南方的做大,却忽略了这天下大局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日子,学生跟在先生身边,仔细思索先生教诲的那些东西,又翻阅了户部和兵部的那些内参邸报。”

    “学生越想,便越觉得荆襄虽然狼子野心,确确实实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但眼下局势,却绝不是那种‘攘外必先安内’的时候!”

    温言微微挑眉,问道:“为何?”

    夏涟毫不迟疑,沉声答道:“因为,朝廷已经没有余力了!”

    “幽燕那边,异族厉兵秣马,屡屡叩关,那才是随时可能倾覆神州、亡国灭种的生死大患!”

    “若是不优先集中国力,解决幽燕边患,反而将帝国最后的一点元气,全部投入到南方的内耗之中。”

    “帝国内部越是这般不遗余力地去镇压反贼,中原和关中的赋税徭役就会越重,百姓就会被逼得越是没有活路。”

    “到时候,流寇反贼愈演愈烈,平了一批,又出来一批,就此一步步挖空大乾的根基,迟早会给异族南下的契机...这与饮鸩止渴,又有什么区别?”

    听着夏涟这番话,温言苍老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抹欣然笑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满是赞赏。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愤怒与莽撞之后,已经开始有所成长了。

    而且,还成长得很快。

    “你能想到这些,已经胜过了朝堂上的大多数人。”

    但随即,温言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抹笑意迅速收敛。

    “可是。”

    “如果是放在之前,面对荆襄的动作,朝堂上或许权衡一番,还能将这股不顾一切想要平叛的兵锋给压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了。”

    夏涟微微皱眉。

    温言叹了口气,目光深邃:“顾子珩啊顾子珩...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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