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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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识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长案上,只点着一盏孤灯。

    那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手中捧着的那份册子。

    那是一份族谱。

    准确地说,是苏州陈氏,这个在大乾朝野向来有着清誉的清流世家的核心族谱。

    陈识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那代表着他的名字上。

    在他的名字下方,原本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陈婉”二字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一片彷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的空白。

    寻常的世家大族,最讲究的便是开枝散叶、人丁兴旺,翻开族谱,那上面往往是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的名字,象征着家族血脉的绵延不绝。

    但苏州陈氏不同。

    作为一个以治《礼仪正疏》这等极重礼教的家学而名扬天下的清流世家,陈氏向来人丁单薄。

    到了陈识这一代,嫡系血脉更是少得可怜,而如今,这本就寥寥无几的族谱上,突然被人为地抹去了一个名字,在这一刻,倒像是让陈识的心里,一下子便跟着空出了好大一块来。

    许久,许久。

    陈识才将那份族谱合上,小心放回了木匣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想起那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已经成了这大乾朝廷心腹大患的女儿和女婿,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了一声复杂的长叹。

    他陈识,是个最标准不过的读书人出身。

    十载寒窗,娶妻,赶考,金榜题名。

    他生命的前二十年,过得很是死板规矩,他和那位同样出身名门的发妻之间的感情,说不上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坏。

    两人向来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这倒也要归功于陈识的性格。

    虽然他在官场上、在士林中,渐渐被染上了一层圆滑世故的底色,是个有些小心思,甚至偶尔也喜欢玩弄些权谋手段的庸官;但他的骨子里,却又残留着些属于读书人的,对感情看得极重的痴气。

    所以,尽管他与发妻成婚多年,膝下只有陈婉这么一个女儿,他却从未动过半点纳妾以再求个男儿来继承陈氏嫡系家业的心思。

    这等行径,放在寻常的高门大户里,尤其是在苏州陈氏这样讲究礼教传承的家族中,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向来幽思如渊的父亲大人,却并未对他的这份固执多加干涉。

    老人当时只是在和年幼孙女下棋的间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随你去吧,若是将来真的没有男子继承嫡系,从旁系里挑个聪慧的孩子过继过来便是,陈氏的家学也断不了。”

    这世间,的确少见如此豁达,或者说,如此冷酷理智到将家族传承都视为无物的家主。

    陈识当时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对父亲除了感激,却也不免在日后的岁月中,多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哀意。

    他总是不由回忆起自己还小的时候,那时的父亲,还会牵着他的手,在苏州老宅的花园里,指着那些花花草草教他背诵诗书。

    那时的父亲,身上还有着温情脉脉的人味儿。

    可后来,随着父亲一步步登高,尤其是后来入京任了礼部侍郎之后,父亲身上的那份“人味”,就越来越淡了,虽然他笑得依旧温和,依旧儒雅,依旧是那个享誉京城门生遍地的大儒,但陈识就是觉得他变了许多。

    或许也是父子间的血脉相连,让他发现父亲后来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俯瞰着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冷漠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陈识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和父亲早晚是一类人。

    他以为自己也能做到那般绝情断爱,所以他难免在夫妻感情上,也表现得如此淡漠、冷静。

    那个同样出身世家、温婉贤淑的女子,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痕迹,似乎并不算多。

    陈识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否曾有那么一次,在晨光微露时,亲手为她梳理过一次长发。

    很多时候,夜深人静,陈识隔着帷帐看着她那平静的睡颜,心里想着:或许,他们两人就会这样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地走到晚年。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感情。

    等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两人一同平心静气地闭上眼睛,死在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倒也是一种难得的福分。

    可是,她到底还是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她死得太早了,又死得那般仓促,仓促到丧事办完,陈识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曾经陪伴自己走过好些年的女人已经早也不会睁开眼睛朝他笑一声。

    在她走后,自然有很多人来劝过他续弦。

    毕竟他是中过进士的朝廷命官,又是苏州陈氏的嫡长子,总不能后半辈子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冷清清地过。

    陈识在理智上,也觉得这的确是自己该做的事情。

    毕竟,他自认为和那个死去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太刻骨铭心的感情。

    更何况,在这大乾,在这讲究规矩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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