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夜风


林中,一个中年丧妻的官员,非要立一个什么“深情不寿”、“誓不再娶”的人设,不仅捞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而还会被那些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人们指着鼻子骂不顾人伦、绝了宗嗣。

    所以,面对同僚和长辈的劝说,陈识嘴上总是应承着:“是极,是极,会好好考虑的,劳烦费心了。”

    可是,每当他回到那座府邸,回到那个就寝的房间。

    看着案几上那方她曾经用过的胭脂,看着屏风上她曾经亲手绣下的寒梅,看着那些在这个空间里,她曾经真实生活过、存在过的点点滴滴的痕迹。

    不知怎的,陈识总会把续弦这件“理所应当”的事情,给下意识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下一次,再有同僚在酒宴上提起的时候,他再把这个敷衍和遗忘的过程,再重复一遍。

    陈识也曾为此烦恼过很久。

    他不明白自己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为何在纳妾续弦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上,会如此地优柔寡断。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那时的他,还在江陵当那个每天只想着保命和混日子的庸碌县令。

    那时的他,遇到了一个名叫顾怀的年轻人。

    那时的顾怀,还不是现在这个名震天下、拥兵自重的荆州牧;而是一个差点和他撕破脸,却因为陈婉的缘故,即将成为他女婿的读书人。

    有一次,顾怀处理完江陵县衙里那些繁琐不堪的公务后,到了后宅。

    那是一个难得清闲的夜晚,月光如水,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抛却了那种互相提防的师生名分,也抛却了那种有些尴尬的翁婿身份。

    倒像是两个被这世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旅人,和两个忘年交一般,结结实实地喝了好一顿大酒。

    陈识的酒量本就不好,几杯酒水下肚,便有些微醺了,借着酒劲,他开始拉着顾怀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藏在心底的那些话。

    他不知怎的,就把自己这多年来不愿续弦,却又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的苦恼,全都说了出来。

    年轻的顾怀,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手中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这个平日里懦弱圆滑的中年男人,在月下借酒浇愁。

    直到陈识说得口干舌燥,趴在桌子上撒酒疯的时候。

    顾怀才放下酒杯,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先生,学生以前,曾看过一段话,虽然不知道出处,但觉得,倒是很贴合眼下先生的心境。”

    “那句话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醉眼朦胧的陈识愣了愣,他虽然精通经史子集,但这等偏门的杂记倒是不曾涉猎。

    他费力地咀嚼着这几句话,有些不解地反问:“不过是...不过是寻常的一段记事的话语,为何子珩你会觉得,贴合我的心境?”

    顾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因为最深的悲伤,往往都是藏在最平静的文字,和最寻常的日子下面的。”

    “很多东西,很多感情,只有当它彻底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的时候,才会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化作漫山遍野长成的枇杷树,遮天蔽日,让人避无可避。”

    顾怀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叶纷飞的老树。

    “说到底,这世上的人,有太多太多,都像先生一样,不明白爱是何物,也就更谈不上去表达爱了。”

    陈识当时,在石桌旁愣住了。

    他总觉得顾怀这番话,说得有些太过奇怪,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他堂堂一个两榜进士,女儿都这般大了,难道还不如一个刚刚及冠的年轻人懂什么是感情?

    所以,他在脑海里反复品味了几次那句“庭有枇杷树”,除了觉得文字尚算隽永之外,也就没怎么往深处去想。

    直到那天夜里。

    酒醒了些的陈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番话,回想起那几个字。

    “庭有枇杷树...”

    “庭有枇杷树...”

    突然之间。

    陈识坐起了身,没有任何征兆地,他看着窗外那惨白的月光,一股难以形容,彷佛要将他撕裂的巨大悲恸,从他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爆发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的相敬如宾,他以为的没有深情,不过是他在一遍遍麻痹自己而已!

    她不是没有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而是她,早已经变成了他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当那部分被硬生生剥离的时候,他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痛,可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树,将他整个人,彻底困死在了那些有她的过往里!

    那个夜里,这位在曾以为自己也能像父亲一样,学会理智学会冷漠的中年人。

    悲伤难止,泪流满面。

    也是从那之后,陈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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