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自忠没有低头看他。

    他握紧了右手中的勃朗宁手枪，抬手指向前方的堂野宪二。

    “砰！”

    枪膛里最后一颗子弹射出，堂野宪二肩膀爆出一团血雾，踉跄着后退两步。

    “八嘎呀路！突击给给！”堂野捂着伤口凄厉地尖叫。

    一名叫藤冈的日军一等兵端着步枪，怪叫着向前猛冲，三八大盖的刺刀径直捅进了张自忠的左胸。

    刀尖透背而出。

    张自忠的身躯猛地震颤了一下。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用右手死死握住刺刀的精钢枪管，向前迈出半步，目光逼视着藤冈。

    藤冈双手发抖，看着面前如同铁铸一般的巨人，吓得松开了枪杆，向后连退三步跌坐在地上。

    下午四点整。

    张自忠庞大的身躯晃动了两下，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峦，重重倒在了十里长山的血泥之中。

    阵地上死一般沉寂。

    几十名日军士兵握着沾血的步枪，围在遗体两米开外，谁也不敢靠近。

    堂野宪二捂着淌血的右肩，走到遗体身旁，颤抖着蹲下身，从张自忠染血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

    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张自忠赠。”

    “真的是张自忠……”

    横田大尉快步走上前，看清那块怀表后，脸色惨白，整个人僵立当场。

    他缓缓退后一步，立正，脱下军帽，向着泥泞中的中国名将深深鞠躬。

    战斗结束后，日军231联队长横山武彦随即命令，将张自忠遗体用担架抬往战场以北20余里的陈家集，随后由与张自忠相识的师团参谋长专田盛寿亲自核验。

    专田盛寿举着蜡烛久久注视张自忠的面颊，突然悲戚地说：“没有错，确为张君。”

    在场者先是欢呼，继而是一阵鸦雀无声的肃穆。

    对于这位敌军的高级将领，日本人也给予了张自忠非常的尊重。

    随后，日军39师团师团长官村上启作命令军医，用酒精把张自忠的遗体擦洗干净，然后命人从战场附近的木匠铺里，为张自忠赶制了一口棺材入殓，并葬在十里长山的陈家祠堂后面的一个土坡上，坟上立一墓碑，上书：“支那大将张自忠之墓”。

    ……

    “口令！”

    “驱除鞑虏！回话！”

    “还我河山！是401团周团长吗？别开火，自己人！”

    五月十六日深夜，罐子口以西的山坳里，几支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灌木丛中晃了两晃。

    新编第67军侦察连赵明德踩着没脚脖子的烂泥，快步从隐蔽堑壕里迎了出来。

    周福成摘下钢盔，反手倒出一兜子泥水，脸上全是火药黑灰和干涸的血渍。

    “鬼子咬上来了没有？”赵明德一把扶住身形微晃的周福成。

    “村上启作的大队人马全被杏仁山吸引住了。”

    周福成抹了把脸：“我在罐子口留了一个加强排打掩护，全连发火力，刚才打退了鬼子两个小队。后头只有几十个骑兵尾巴，没成气候。”

    赵明德往周福成身后看了看。

    队伍稀稀拉拉，不少人拄着削尖的树枝，伤员全用绑腿布捆在同伴背上。

    进山时整整齐齐的三千一百条精壮汉子，眼下走出来的瞧着勉强凑够两千来号人。

    “弟兄们打得苦。”赵明德递过一个行军水壶。

    周福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把水壶递给身边的副官：“别在这儿耽搁。总座有死令，撤离必须全速。咱们得赶在天亮前越过襄河渡口。”

    “放心，接应阵地早就挖好了！”

    赵明德侧身指向身后的黑黝黝山脊：“在你走后不久，总座就下令新编第67军阵地向南瓜店方向前移，现在有两个团的部队卡在十公里外的黄龙口。骑兵连二十四小时巡逻，鬼子敢追过罐子口，迎头就是炮火伺候！”

    “全团都有！”

    周福成抓紧胸前的冲锋枪背带，扯开嗓子低吼：“跟紧67军的弟兄，不准掉队，加快步子！”

    撤退的队伍在深山密林里连夜穿行。

    天色泛起鱼肚白时，行军纵队在牛头山背风坡短暂歇了半柱香工夫。

    一名老兵靠在石头底下，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缴获的日军压缩饼干，硬邦邦的像块砖头。

    他用刺刀柄狠砸了几下，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生疼。

    “老李，鬼子这饼干一股子石灰味，你也咽得下去？”旁边的小战士端着空铁饭盒打趣。

    “小崽子懂个屁。”

    老李翻了个白眼，嘴里喷着白沫：“这叫大和魂干粮，吃一口顶半天饿。老子身上挨了三颗跳弹，连油皮都没擦破，全叫这块铁饼干给挡住了。”

    小战士探头一看，老李胸前挎包里装着的铁皮饼干盒上，赫然嵌着两粒凹陷变形的三八步枪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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