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宁真如今是蒋家湾的“女当家”,比在汴州朱府时更显利落。她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至小臂,正站在货栈前与客商议价,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蒋铁走来,她放下账本,递过一碗温热的米酒:“今天卖了十把镰刀、五副犁铧,还接了笔大活——衢州的木商要五十把斧头,年后就得交货。”说话间,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唯有提及女儿时,语气才软下来,“念儿今早又长了颗牙,刚才还抓着铁砧上的铁屑玩,被我赶紧夺下来了。”
蒋铁接过米酒,却没喝,只是望着女儿蒋念发怔。今年的冬至,这一杯薄酒,又该洒向何方?父母地下有知,会不会责怪于他?何梦应当也生下孩子,不知是男是女,见到上官不知会有多少伤心?
从洛阳逃来的这些日子,蒋铁始终攥着心尖上的隐忧:宁真每年两封寄往汴州的家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这祥和背后,是无数个隐姓埋名的日夜,是宁真笔下小心翼翼的家书,是弟兄们藏起的刀剑与过往。他担忧宁真的家书哪天有误,这蒋家湾的烟火气,便会被一场兵戈彻底碾碎。如今宁真生下女儿,蒋铁知道,他将在此了却余生,既回不了洛阳,也去不了洪州,这个蒋家湾便是自己现在和将来的家乡。
“上官,你想不想家?”上个月,在女儿蒋念的满月酒宴上,上官来敬酒,蒋铁问上官。
“想是想,可这里也安稳。”上官见问,略有一愣。
“他乡再好,不如家乡,是吧?”蒋铁已有醉意,拉住上官说,“想家你就回家去,我是无家可归了。”
“要说我也累了,也想回到家乡,再不外出流浪。”上官说。
“你明天就动身吧。”蒋铁说着,递给上官一卷桑皮纸,“路过洪州,寻访到我哥安理,把这卷桑皮纸交给他,也代我向何梦请罪。”
“这百两黄金,当作盘缠,余下就在你家老家武夷山买下几片茶山,安心种茶。”宁直过来,递给上官一大牛皮钱袋。
蒋铁仰头喝下手中一大碗水酒,踉跄几步离去,不想酒劲发作,一头栽倒在地。宁真忙来搀扶。
上官攥紧纸卷,捧牢钱袋,一时无措,满眼热泪。
腊八这天,蒋家湾飘起了小雪,村里却更热闹了。宁真领着妇人们炸年糕、蒸米糕、煮腊八粥,欢声笑语。铁匠铺生意依旧红火,急促的打铁声一声紧着一声,亢奋激烈。蒋铁惯常寄情于山水,得闲便造访各地文人。他今要冒雪泛舟江上,赴桐庐常乐乡访章氏后人。
此时江天混沌,雪落如絮。蒋铁解缆独撑,吴越舴艋舟如墨叶浮于素练,悄无声息划入富春江心。孤舟裹絮,溯流而上,浮于水墨鸿蒙之间。
偶有江风掠岸,携梅香与雪气,吹得两岸青筠低昂。雪压竹枝,弯而不折,托雪团如捧寒月;黛色山峦覆素,雪线蜿蜒如篆,与碧江相映。水澄碧绿若染,映雪光而愈澈;山色苍润如黛,衬残雪而愈幽;雪堆皓洁若素,缀枝桠而愈雅。寒鸦掠过,翅尖扫雪,“簌簌”一声隐入苍茫,唯余桨声清越如弦。
近岸村落隐于烟雪间,粉墙黛瓦覆银,几缕炊烟与雾相融,淡得似水墨留白,偏带人间暖意。江面上,曦光穿雾洒下,金鳞浮波,雪后初晴的天光,让山水更显清绝。蒋铁立于船头,望着这雪中胜景,竟想挥动手中桨橹,当空书画,与雪共舞,心中浊气皆随寒波消融,一片澄明漫入心怀。
行至常乐乡溪畔,见茅舍依山而筑,院前老梅疏枝缀雪,暗香浮动,竹篱绕舍,墙头枯菊覆霜,清雅如章氏诗卷中的留白。章氏后人章节,青衿玄裳,鬓沾雪沫,倚梅而立,眉目间透着世家清韵。见蒋铁登岸,执麈相迎,笑言:“早闻蒋公子大名,今雪江访隐,不负‘水碧山青’之境。”
入屋煮茶,松烟袅袅。案上摊着《章氏诗钞》,墨香混着茶香漫溢,砚边半幅未竟山水,墨色枯润相生,正是富春烟雨意。
“先生世居于此,祖上显赫百年于今昌盛,当有兴旺之道,可教在下一二?”蒋铁敬茶。
章节执茶盏轻啜,指案上诗卷道:“先祖有云‘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这桐庐的安稳,不在远遁,而在‘藏’与‘传’。藏者,藏心于诗文书画,不逐俗世纷争;传者,传文脉于子孙,不攀权贵浮名。”他翻至《焚书坑》篇,墨迹苍劲如铁,“先祖讽秦焚书,正知‘笔墨千秋,权势如露’,唯有文脉不随兵戈改,诗文能传百代春。我章氏三代为诗,不求功名,不媚王侯,唯以笔墨传家,方得桐庐山水滋养,与世无争,繁衍至今。”
蒋铁述乱世之扰:“朱温篡唐,局势动荡。我护乡邻南逃,只求一方安隅,却惑于乱世存身之道,更忧后代卷入纷争,难觅归处。先生言‘以笔墨传家’,在下愚钝,愿闻其详。”
章节取来一卷《章氏家训》,字迹清雅如溪:“先祖遗训:‘以诗养心,以画明志,不趋炎附势,不涉兵戈,诗文传家,可延千年’。乱世之中,疆土易主如走马,唯有文脉扎根如磐石。”他指尖拂过诗卷,“你看这纸上字句,无争而有安,无势而有传,正是桐庐真意。如今各方角力,皆为一时之利,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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