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远观一会,上官顺着九曲溪西侧堤埂走来,看到南溪村的田垄间,陆禄领着三十余名汉子驱牛犁田,新打的曲辕犁铧铧深深楔入板结的赭赭红土,泥浪翻滚如蛟龙蜕鳞;孙风等兄弟忙着开渠引水,他们用木板搭起简易渡槽,将溪流引入各村新开的水田,竹制的水槽里水流潺潺,滋润着刚翻整好的秧田;周从带一帮人修理农具打磨铁器,锄头、镰刀等锋利如剑。一个孩子着篾刀,把断了的竹条削成斜面,用藤条捆扎结实,身边一个大人在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和稻草搓成新的“秧绳”,结实得能拽住水牛,边干活边念叨着农谚:“正月不修筐,二月慌断肠;三月不整田,四月饿肚肠。”
上官同大家远远打着招呼,走来安溪村的小院外。阿虔、阿秋牵着两位龙嗣站在田边玩耍,一面抓着小青蛙,一面看着众人翻整田地。沐大挥着锄头,将土地耙得平整松软,况河则在一旁修整田埂,防止漏水。十四卫八勇,拿起农具加入耕种,动作笨拙。南宫带来的金甲龙卫也融入了这片忙碌,他们卸下甲胄,学做农活,铁甲的冰冷被泥土的温热取代,乱世里的杀伐之气,在这春耕的图景中渐渐消散。灵灵带着明明、月月,提着竹篮在田边采摘野菜,在泥土的芬芳里褪去了娇贵青涩,身上沾着泥点,脸上笑得灿烂。
安庄古道上禄安桥头设有茶棚,供穿梭在安庄古道上的南来北往客商歇脚。来往客商闽赣吴越居多,有的是来俞大娘航船上谈交易做买卖,有的仅是路过。安理时常在茶棚内同他们高谈阔论,纵论天下事。今闲来无事,安理带何放、何梁同着周从的十几个兄弟在安溪地块上,夯土筑墙,茅草作顶,为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搭建茅舍。
三面山丘上,四十女员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修剪茶树、整枝桑树,隐隐有清脆笑声和悠长歌声阵阵飘来。
“安将军,我顺路回武夷山,可要为你捎些东西给怀安庄的何美夫人?”上官上前对安理问道。
安理摇头:“世道不稳,闽赣互有猜忌,片言只语易落把柄。你只需告知她安庄安好,闽赣越吴纷争将息,夫妻团圆或有期。闽地官长若是有问,你可对他说‘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并告诉他‘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上官应允,闲谈一会,踏上归程。
2
吴越的冬至,冬天已到。桐庐境内的富春江一处江畔滩涂已凝起薄冰,江雾如素纱缠绕着蒋家湾的错落屋舍。
这片被蒋铁选中的江畔村落,原是几户渔樵人家的零星聚居地,被蒋铁用巨金买下,如今却在他与弟兄们的双手下换了模样。夯土院墙圈出的街巷里,铁匠铺的打铁声已震彻村口,风箱“呼嗒”作响,赤红铁坯在锤下溅出金红火星。十勇赤膊挥锤,铁屑粘在汗湿的臂膀上,“铛—铛—”的重击声与砧铁共鸣,铁锤起落,重敲快打如疾风骤雨,又如排山倒海冲锋陷阵,火花飞溅间,将整个村落都震得发颤,像在跳着欢快的舞蹈。铁砧敲击声混着江涛,成了冬日最鲜活的节拍。
蒋铁让十勇都姓蒋,连村口那棵百年古樟的枝桠上,都悬着一块黑底木牌,刻着“蒋家湾”五个草书,遮住了原本“渔梁村”的旧名。这是蒋铁亲手所书,颓然天放,意态自足。
蒋铁踏入江湾的那一刻,他便知这里是归宿——江畔滩涂开阔,能借水运之便往来商船;身后丘陵连绵,借此僻静之地安度余生。他带着十勇等人拓宽村道,将原本的渔户茅舍改造成铁匠铺、货栈与客舍,又在江畔搭起简易码头,专供往来客商停泊。
如今的蒋家湾,已不是偏远村落,倒像个藏在山水间的热闹集市:清晨有绍兴来的盐商卸货,盐袋上印着“浙东盐场”的朱印;午后有衢州来的木商询价,木排上堆着刚砍伐的杉木,还带着山涧的湿气;傍晚有本地渔户送来鲜鱼,竹篓里的富春江鲥鱼鳞片闪着银光;连原本散落的田埂,都被垦成了菜园,种着越冬的萝卜与白菜,菜畦边还插着竹牌,写着“蒋氏私田”。这是宁真亲手所书,她虽身在蒋家湾,却仍改不了宫廷里的细致,连竹牌都用朱砂描了边。
“大当家,沛、沧、沃、沂、泛五勇从富阳拉来一批新铁矿,已到岸了。”王校尉披着沾着铁屑的粗布短袄,大步流星走来,腰间还别着柄新锻的短刀。那是他给妻子红儿打的,红儿原是宁真身边的侍女,去年与王校尉成了亲,如今在村里管着客舍的饭食,手脚很是麻利。
蒋铁抬眼望去,见江畔码头上,泽、洪、涌、涛、浩五勇正指挥着船工卸铁矿,他们的妻子也都从宁真身边的侍女,变成了村里的“蒋家媳妇”:泽勇的妻子橙儿在货栈记账,埋头认真;洪勇的妻子黄儿巡视着菜园,神情专注;涌勇的妻子绿儿打理铁匠铺的工具,整齐划一;涛勇的妻子蓝儿则带着几个村妇缝补衣物,嬉笑不停;浩群的妻子靛儿抱着宁真的女儿蒋念在铁匠铺门口,蒋看着火光中飞溅的铁花咯咯直笑。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成了家,宁真让十勇和同黑甲厅子都军迎娶了她身边的二十三个侍女,大多怀有身孕。但是蒋念,却是这蒋家湾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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