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安理转身看向一旁熟睡的龙凤娃,眼底泛起悲寂,何放、何梁强忍泪水。
“蒋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上官低声辩解,“宁真公主在蒋公子身边的处境,系着太多人的性命。”
“理哥,我等要不要去找铁哥,告诉铁哥我等这里也很好,还有他的一对龙凤娃。”江勇说。
“铁哥身处险境,我等放心不下。”清勇说。
八勇吵嚷着要去找蒋铁。
安理抬手止住众人,目光落在上官身上:“蒋铁可有其他交代?”
上官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递与安理:“蒋公子托我带一句话:‘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
安理展开纸卷,见上面是蒋铁熟悉的字迹,笔画间却透着潦草,想来他在杭州的日子,亦是如履薄冰。这战战兢兢日子,何时能有尽头?又想朱温篡唐在即,各方势力必有纵横,这‘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蒋铁分明是在暗示,吴越钱镠谋求结盟建州以对抗淮南杨渥。淮南新得江右,却是内外交困,杨渥岌岌可危,恐将波及洪城。
安理沉吟良久,忽道:“南宫,你回禀秦帅,就说安庄春耕正忙我实难脱身,漕运之事由欧阳、皇甫统领即可。可劝秦帅安心洪州事务,洪州以外,诸事少问,可保安稳。”
南宫心中一动,他深知广陵令他“紧盯安理”,却也敬佩安理的仁心。如今见安理偏安一隅,却能洞察天下,不仅没有妄动,还劝秦帅少动,便点头应下:“我这便回洪城复命,也会禀明秦帅,为安庄申请春耕粮种、耕牛与农具。”
“还要为我请来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助我安庄办学。”安理说,“我这要大起土木大建村学。”
“诺。”南宫下意识起身,后又感觉不妥默默坐下。
众人散去后,俞大娘望着舱外月光,轻声道:“航船改装远洋之事,须尽快着手。我已让人去江州、饶州采买樟木、杉木、柏木、柚木,去抚州、袁州采购桐油、石灰、砂子、麻绳、生牛皮,到虔州采办铁锔、铁钉。已着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
“建州客商闽赣两地来往频繁,可让这些客商为你招来闽地船匠来改造船体,再重金请来海上船员。”安理说着,目光望向东南——那里是建州方向,何美与两个孩子还在武夷山的怀安庄。海航若能启航,安庄就有后路,夫妻或许还能团圆。蒋铁在杭州的暗语,分明是在暗示他:局势变幻莫测,安庄需有防范。安理在想,到了应该谋划建州的时候了。灵灵此时上来,要安理同她一起回家。
元宵一过,安庄北岸忙碌起来。俞大娘航船上不愿下船的船员、护卫、客商,还有一些粟特、回鹘商人,听说大客船要返程淮地,纷纷响应。十天后,方大牛操控的大客船满载赣地货物,在民众的祝福声中启航。而航船上的闽粤客商与天竺、波斯、大食(阿拉伯)、拂菻(东罗马)胡商,听闻要远航海洋,反倒兴奋不已,安心等候,与来往安庄古道上的外来商客做着零星生意。
八勇和赵匡、宋胤暂住航船二楼,每日教孩子们习武;灵灵也加入其中,练得格外认真,常与周贵比试;何放、何梁常与胡商攀谈,十分投机,相谈甚欢;俞大娘带着四娘和龙凤娃,还有四十女员,仍住航船三楼。
半月后,上官欲回武夷山老家,便告别航船上众人,从航船下到安庄,来找安理辞别。
他一路走来,见安庄春耕正忙:赣江的春水已漫过滩涂,洪州迎来了耕种的时令。安庄的晨雾里,春耕正忙,鸡啼与木犁破土的声响交织,三座木桥上来往的身影已是络绎不绝,东西南北四块地块各有忙活。
樟林村的溪畔最是热闹。航船上下来的船工们放下橹桨,扛起从饶州运来的铁犁,踩着晨露往新开的梯田去。他们虽惯于水上营生,却在周从兄弟们的指点下,学着将牛轭套上耕牛,木犁划过冻土时,翻出的泥块里还掺着去年未化的残雪。女人们则聚在溪边,用竹篮淘洗从岭南换来的稻种,清水里浮起的谷粒饱满圆润,她们边淘边唱着淮地的田歌,歌声混着捣衣的木槌声,顺着溪流飘向远方。航船护卫李刀郎披着靛蓝短襕,蹲在自家秧田边,用木耙把昨夜沤好的绿肥(紫云英与河泥混合)均匀撒开,黑泥翻卷,泛着湿亮光泽。村西头有十几家蚕室在给蚕箔消毒,烟雾从用细密的竹篾编织而成的“蚕匾”中缭绕着弥漫开来,飘出阵阵艾草的清香。
上官跨过寿安桥走来禅林。这里晨钟刚歇,“四大班首”便带着百名和尚走出禅堂,扛起锄头往寺后的菜园去。他们遵循“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古训,在新开的菜地里栽种白菜、萝卜,僧袍的宽袖掖在腰间,动作娴熟利落。空明首座亲自扶犁耕地,空云堂主则教小沙弥辨认菜种,诵经声与锄头击石之声相应,透着与世无争的踏实。菜园边,从俞大娘航船上下到这里来的一众道士也在开辟药圃,栽种吴萸、白术等药材。他们这些药材既供寺观自用,也会分给安庄的村民,乱世里的医者仁心,在这田垄间默默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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