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2章 灶火不灭处,皆是吾乡
完转身继续走,拖鞋啪嗒啪嗒的,踩起一片水花。
酸菜汤没再问了。她知道那个背影说的是真话,也是假话。真的部分是醋确实酸,假的部分是那眼泪到底为的是什么,只有灶台知道,只有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锅铲知道,只有那些半夜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灶火不开、就这么摸着灶台发呆的人知道。
回到城中村已经是后半夜了。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巴刀鱼的小餐馆还亮着灯——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关,白白烧了大半夜的电费,巴刀鱼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黄片姜熟门熟路地推开后厨的门,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那根还没点过的皱巴烟,叼在嘴上,拍了拍巴刀鱼的灶台:“开始吧。”
“开始什么?”
“糖醋排骨啊。刚才在山头上说好的,欠了三年的糖醋排骨。谱子我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默了,你菜做好,我谱子也默完了,一手交菜一手交谱,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巴刀鱼看着他,看着那张瘦脸上的认真表情——不是馋嘴的认真,是一种更深的、跟食物本身没多大关系的认真。他忽然明白了,黄片姜要的不是一盘菜。他要的是三年来的一个交代。三年了,他在这个城中村里蹭了三年的饭,吃了巴刀鱼无数盘蛋炒饭、无数碗酸辣汤、无数条清蒸鲈鱼,巴刀鱼的手艺从能把盐放多的毛头小子,长成了能跟食魇教正面硬刚的玄厨。这三年里他一直在等,等巴刀鱼的手艺配得上那坛醋,等巴刀鱼的肩膀扛得起那本谱子。
现在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就得用一道菜来做个见证。
“行。”巴刀鱼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排骨是早上刚从菜市场老孙那儿拿的,肋排,带着薄薄一层软骨——黄片姜点名要的那种。他取出排骨,放在案板上,刀背一敲,骨头应声而断,断面整整齐齐,碎骨渣子一粒都没有。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焯水,炒糖色,下排骨,烹料酒,加醋——用的是那坛三味真醋。醋液入锅的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酸香填满了,不是呛人的酸,是绵长的、醇厚的、像是把三十年光阴浓缩成一滴的那种酸。酸菜汤站在门口,娃娃鱼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黄片姜叼着没点着的烟,三个人都看着灶台前面那个年轻的身影。
巴刀鱼在翻锅。手腕一抖,锅里的排骨齐齐翻了个面,糖色裹得均匀透亮,每一块都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踩在点上——不是刻意的踩点,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节奏,像是这些动作已经被重复了无数遍,肌肉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收汁的时候,他加了一小撮盐——不是普通的盐,是他自己晒的海盐。晒盐的法子是黄片姜教的,说是上古玄厨的老方子,要在三伏天最热的时候把海水引到盐田里,晒到第七天午时三刻收盐,那时候的盐粒最干净,含着太阳的阳气,能驱一切阴邪。
锅里的汁越收越浓,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泡破了都炸开一团酸甜的香气。巴刀鱼看着那些泡泡,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城中村的时候。那时候这家店还不叫“灶火居”,叫“阿刀大排档”,招牌是用红油漆在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的,下雨天会掉色。开业头一周一个客人都没有,第八天来了个要饭的老太太,他免费炒了一盘蛋炒饭给她吃。老太太吃完了说,小伙子,你的饭里有火气。他不服气,说年轻人炒菜当然有火气。老太太摇摇头说,不是那种火气,是心里头的火气。你心里有事没放下,炒出来的菜都是焦的。
那老太太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谁,是玄厨协会的前辈,还是恰好路过的一个食客,还是黄片姜这个老狐狸安排的。他把那盘蛋炒饭反复做了三个月,做到后来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完了,炒出来的饭粒粒分明,蛋花碎金。从那以后,店里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端着一锅即将出锅的糖醋排骨,忽然想起那老太太说的话——你心里有事没放下,炒出来的菜都是焦的。他想说,老太太,我现在心里全是事。食魇教还没灭,娃娃鱼的读心能力还在透支,酸菜汤的伤还没好利索,黄片姜的谱子还没默完。我心里全是事,可我的菜不焦了。
因为他明白了另一个道理——心里有事没放下,菜未必会焦。只要灶火还烧着,只要锅铲还在手里,只要还有人等着吃你这口饭,那些放不下的事就不是累赘,是柴火。你把它填进灶膛里,火会烧得更旺。
“出锅。”他轻声说。
锅铲铲起排骨,稳稳当当码在白瓷盘里。每块排骨都裹着琥珀色的糖醋汁,软骨半透明地嵌在肉里,像一小块一小块温润的玉石。他端着盘子走到黄片姜面前,放下,递上一双筷子。
黄片姜看着那盘排骨,看了很久。
他嘴上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膝盖上,他也没捡。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急着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着闻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哭,是酸气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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