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2章 灶火不灭处,皆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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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了多少醋?”他哑着嗓子问。
“按你说的,少放糖,多放醋。”巴刀鱼说,“三味真醋,我放了两勺。一勺是你的,一勺是师父的。”
黄片姜没说话,把排骨送进嘴里。软骨在牙齿间嘎嘣嘎嘣地响,脆生生的,他闭着眼睛嚼了很久,嚼得整个后厨都是那个声音。等他把骨头咽下去,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八个字:镇界宴九道·全谱。
“我骗你的。”黄片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过去,“谱子我早就默好了,三年前就默好了。一直没给你,不是等你手艺练成,是等你心里那团火烧透。”
“啥意思?”
“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镇界宴不是谁都能做的。九道菜,每一道都对应一种人心——喜、怒、哀、惧、爱、恶、欲,再加一个‘生’一个‘死’。做菜的人自己要是没尝过这九种滋味,做出来的菜就只是菜,镇不了邪。你三年前刚来城中村的时候,你心里只有怒。被人骗了,怒;被人砸了店,怒;被人看不起,怒。你师父说,一个心里只有怒的人,做不了镇界宴的第一道菜。”
“第一道菜是什么?”
黄片姜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指尖点在第一个菜名上。菜名叫“喜相逢”。
“现在我能做了?”巴刀鱼问。
黄片姜看了看那盘糖醋排骨,又看了看巴刀鱼,忽然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老不正经的调调:“能做个屁!你先把糖醋排骨给我做出师了再说!这道菜你火候到了,调味到了,但还有一个毛病——你放醋的时候犹豫了。犹豫了半秒。那半秒的犹豫,让醋香跑了三分之一。明天接着练!”
巴刀鱼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骂了一句:“黄片姜你大爷的。”
黄片姜已经端起那盘糖醋排骨往后门走了,边走边夹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骂归骂,菜归菜。今晚我就睡店里了,明天一早继续盯着你练。哦对了——”他走到后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三个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秒,最后落在灶台上那口锅里。
锅里还剩一点糖醋汁,在灶火的余温下微微冒着泡。
“你师父要是能看到这盘排骨,”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灶台听的,“应该也会多夹两筷子。”
后门吱呀一声关上,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巴刀鱼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崩了口又复原的锅铲,铲面上的金纹在灶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看着第一页上黄片姜一笔一划写的菜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子和玄力运行路线,看着那些穿插在菜谱中间的、用小字标注的批注——“此步需以三味真醋引火,量不可过三勺,过则伤气”、“糖色炒至琥珀即可,焦则失喜意”、“软骨必取肋排第三节,此处骨质最润,易入味”。
每一个批注的末尾,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画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画的一样。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灶火,把锅铲挂在墙上。酸菜汤已经在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娃娃鱼的外套。娃娃鱼坐在她旁边,眼睛半睁半闭,眉心蓝光已经平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刚调暗了亮度的灯。
巴刀鱼在她们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后巷里隐约传来黄片姜哼小曲的声音,哼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巴刀鱼听了几句才听出来,哼的是《男儿当自强》。五音不全,嗓门还大,估计隔壁几条巷子的狗都得被他吵醒。
他没去拦。
三十年没敢大声哼歌的人,让他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