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辣粉之后，苏砚解锁了一个新技能：比较性进食。

    具体表现为，无论陆时衍做了什么菜，她都会尝第一口后沉默三秒，然后给出一个极其精准的、量化的评价——“这个糖醋排骨的酸甜比偏离理想值百分之七”“这个蛋炒饭的颗粒均匀度可以打九十二分”“这锅汤的鲜味曲线在舌根收得太急”。

    陆时衍忍了三天。第四天，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说：“苏总，我申请休庭。”

    “理由？”

    “法官水平太高，厨师压力太大。”

    “那你承认不如我做的酸辣粉了？”

    “我的厨艺和你的酸辣粉之间，隔了三十三页纸。”

    苏砚没听懂：“什么三十三页？”

    陆时衍从冰箱门上取下一块吸铁石，下面压着一沓折叠整齐的打印纸。苏砚接过来翻开，眼睛慢慢睁大了。

    三十三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手写的，蓝色墨水，字迹工整。第一页开头写着：“关于苏砚女士酸辣粉制作的阶段性分析及改良建议”。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张流程图，从“红薯粉浸泡时长与室温的线-性-关系”到“辣油熬制温度对风味物质释放速率的影响”，密密麻麻。第三页是数据表格，记录着她每天做粉时醋的用量、辣椒的品种、粉条烫煮秒数，甚至包括她每次炒花生的动作轨迹。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抬头，声音有点发干。

    “你每天做完粉，不是会回书房看公司报表吗？”陆时衍靠着冰箱，“我就在你走后，把你当天用的调料瓶都称了一遍。”

    苏砚的拇指划过页面边缘，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第三十三页的最下方，写着：“最终鉴定意见——好吃。非常好吃。可以出摊。”

    “你是不是有病？”她瞪他。

    “有点。”陆时衍递给她一支笔，“苏总，三十三页报告，够不够换你一锅汤？”

    苏砚攥着报告，没说话。她把那沓纸重新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然后解下围裙塞给陆时衍。

    “今晚吃什么？”她问。

    “清炖狮子头。”他系上围裙，动作行云流水，“你上次说想吃淮扬菜。”

    苏砚靠在料理台旁，看着他切肉。陆时衍的刀工比她强太多，刀起刀落，肉丁大小均匀，藕粒马蹄粒混在其中，白生生一堆。他做菜的时候不笑，眼睛盯着食材，像在看一个难缠的证人。

    “方如海说你以前不会做饭。”苏砚说。

    “以前会煮方便面，算不算？”

    “那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陆时衍停了一下，刀尖抵着砧板。他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苏砚读不懂的情绪。

    “打你那个案子的时候，我经常到你们公司附近吃午饭。有家小馆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淮扬师傅。我每去一次就点同一道菜，狮子头。”他说，“那师傅看我天天来，问我在打什么官司。我说，打一个值得打的官司。他说，那你得吃好一点，脑子才转得动。后来他就教我做菜。”

    “他教了你多久？”

    “案子的前半年。后半年，他身体不好，馆子关了。”陆时衍继续切肉，“他教我的最后一道菜，就是狮子头。”

    苏砚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刀与砧板碰撞的笃笃声，均匀而笃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姓什么？”她问。

    “姓沈。”陆时衍说，“沈三保。淮安人。”

    “我想见见他。”

    “见不到了。”陆时衍把切好的肉丁拨进碗里，“二审宣判前一周，他过世了。”

    苏砚心头一沉。她看着陆时衍往肉馅里加盐、姜汁、蛋清，手法轻柔，顺时针搅打，一下一下，稳得让人移不开眼。

    “所以这道菜你每次做，都是在祭他？”她问。

    “不是祭。”陆时衍摇头，把打好的肉馅分成六个圆子，手心来回颠着，“是还债。他说，将来等你赢了，就做这道菜给你在乎的人。吃得越慢，走得越久。”

    六个狮子头滑入微沸的清汤。汤面只鼓着小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呼吸。陆时衍盖上锅盖，转身看苏砚。

    “我还没问你，那时候你每天吃的什么？”他说。

    “你管这个干吗？”

    “因为我发现，那个案子打完之后，你瘦了七斤。”

    苏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陆时衍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时你公司的人跟我说，苏总忙起来，会忘记吃饭。”他擦干净手，走到她面前，“所以后来每次去找你谈证据，我都会带一份东西。”

    苏砚回想起来了。那些堆满文件的会议桌上，有时会出现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明治、茶叶蛋、甚至一杯热豆浆。她当时太忙，从来没在意过这些食物是从哪儿来的。

    “那些都是你带的？”她问。

    “部分是。”他说，“薛紫英也带过两次。她说，你倒下了，她那个案子就没人能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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