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5章 铁幕之下藏孤影 一杯咖啡定死生


能听见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在靠窗的位置和吧台之间来回走了两趟。苏曼卿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在跟人介绍今天新到的巴西豆子,说“先生您尝尝这个,比您上回喝的那个曼特宁酸度低一点”。

    过了大概一刻钟,脚步声响到后厨方向去了。厨房门开着,苏曼卿的声音跟过去:“后头是仓库,堆东西的,乱得很——哎,先生您慢点,里头黑,灯泡前两天坏了还没换——”

    林默涵把手枪保险关了,塞进枕头底下,又把桌上的发报机零件收进一只旧皮箱里,箱子搁在行军床底下靠墙的位置。他做完这些事,重新坐在床上,从枕头旁边摸出一本台历——台历是苏曼卿从一楼咖啡馆拿上来的,上面印着台北中山堂的画片——翻到一月份那页,拿铅笔在十四号的格子上画了个圈。

    三天。十四号转移。

    楼上传来酒桶被推开的声音。苏曼卿在暗门外面敲了两下,林默涵也敲了两下。暗门打开一条缝,苏曼卿挤进来,脸有点红,喘着气。

    “走了。曾耀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拿手电筒照了照那三排酒桶,问我‘这酒桶后头是什么’,我说‘后头是墙啊,还能是什么’。他拿手敲了敲酒桶,桶是空的,响了一声,他也没再问,扭头走了。”

    “没起疑?”

    “起没起疑不好说。但他走的时候在巷子口留了个人,蹲在豆浆店门口抽烟。青松翻墙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应该看见了。”

    林默涵皱了下眉。

    “没事。”苏曼卿摆了摆手,“青松翻墙之前我给他递了把伞,他翻出去之后往豆浆店后院那边走了。蹲巷口那个人跟过去看了一眼,看见青松在豆浆店门口买了碗豆浆,端着走了。那个人没跟上去,回来接着蹲。”

    “青松安全了?”

    “安全了。他出了贵阳街往北走,拐了两个巷子,我就不知道了。但他身上带着药匣子,走到哪里都像个看病的郎中,真被拦下来问,也不怕。”

    林默涵点了点头,把行军床上的枕头拍了两下:“苏姐,你这边还有没有多余的收音机零件?我想把那台旧发报机改一改,调到短波频段,走民用广播的波段发。魏正宏手底下的人会监听军用电台,但民用短波广播他们不当回事。”

    “有。楼上仓库里有一台坏了的收音机,我回头拆了给你拿下来。”

    “还有——你帮我买一份台中雾峰那边的详细地图,要带等高线的,最好把山里的路都标清楚。”

    “这个不好弄,得找测绘局的人。”

    “让老猫去。他以前跑过测绘局的活儿,知道找谁。”

    苏曼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沈墨——你让陈明月去台中,她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青松那边安排好了再通知她。”

    “你信她?”苏曼卿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神不轻,“她被抓进去审了两天,虽然放出来了,但魏正宏手底下的人什么手段都有,保不齐在她身上留了什么后手。”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

    “苏姐,你丈夫当年在基隆港被抓之前,你在做什么?”

    苏曼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在家煮稀饭。煮了一锅稀饭,等他回来吃。等了一晚上没等到人,第二天早上把稀饭倒了,把锅刷干净,出去买菜。”

    “陈明月那天早上也在煮稀饭。”

    苏曼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默涵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把台历翻回一月份,看着十四号那个铅笔圈。圈画得太用力,铅芯断了一小截留在纸面上。

    他掏出铅笔,在那个圈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茶叶到了,来取。

    写完之后把台历合上,靠在床头,掏出《唐诗三百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他去年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很淡,是用米汤写的,干了之后几乎看不见,得拿碘酒熏了才显出来。那行字写的是:“等打完这一仗,回家吃石榴。”

    他拿手指头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地下室头顶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正常的客人,大概来了两三桌,有说有笑的,偶尔传来杯碟碰撞的声音。苏曼卿在楼上喊了一嗓子:“小王,给三号桌添杯水——”声音轻快利索,跟平时一模一样。

    林默涵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从枕头边摸出那只勃朗宁手枪搁在枕头上面。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十几秒,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跟陈明月绣的那只海燕,竟然有七八分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拿手背盖住眼睛。

    外头,台北的雨还在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