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0章寒夜无声处听惊雷
笑完之后,常军仁说:“把材料拿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买家峻把档案袋和笔记本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常军仁叫住了他。
“老买。”
“嗯?”
“你闺女那边,我让我儿子去学校看看。他在省城读研,离得不远。”
买家峻回头看了他一眼。常军仁站在客厅中央,灰色睡衣皱巴巴的,头发还是乱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谨慎和隐忍,而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坦然。
“谢了。”买家峻说。
“少废话。”常军仁摆摆手,“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太久。”
买家峻下楼,走出楼道口。寒风迎面扑来,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花絮倩,那个“云顶阁”酒店的老板,那个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女人。
短信只有一句话:“杨树鹏的人今晚在码头有动作,别去。”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他站在家属院门口,左边是回市委大院的路,右边是去码头的方向。冷风把路旁的法桐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被人用力按在地上的黑色剪影。
他想起下午在办公室接到的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声音发抖,像在哭:“买书记,我是安置房项目的材料员小周。他们让我在检测报告上签字,我不签,他们就让我在工地上出个‘意外’。我现在躲在老家不敢出来,我爸妈天天接到恐吓电话……”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想起女儿在大学食堂打饭的照片。
他想起常军仁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八个字。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买家峻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帕萨特停在街角,老方还在车里等他。他上了车,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老方,去码头。”
“码头?”老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买书记,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码头那边——”
“我知道。”买家峻说,“杨树鹏的人在码头有动作。花老板让我别去。”
“那您还去?”
买家峻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窗外的街灯掠过他的脸,光线把脸上的皱纹刻画得很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每一道都对应着某一段走过的路。
“人家叫我别去,是因为怕我出事。”他说,“但材料员小周的爸妈,没人叫他们别怕。安置房里住着的两百三十户群众,也没人叫他们别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果连我这个当书记的都躲了,他们还能指望谁?”
帕萨特驶出了市委家属院,往东边码头方向开去。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车越来越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江水特有的潮湿腥味。远处的码头上,几盏探照灯把集装箱的轮廓照得惨白,起重机的长臂在夜空里缓缓移动,像某种沉默的巨兽。
老方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后座。是一把改锥,木头手柄磨得发亮,前端被磨尖了,泛着冷光。
“买书记,我年轻时候修过车,这把改锥跟了我二十年。不算凶器,但关键时刻能顶点用。”
买家峻接过改锥,掂了掂。手柄上有老方常年握出来的指痕凹槽,贴合得像定制的一样。
“老方,你年轻的时候修过车,还干过什么?”
“跑过长途,摆过地摊,给黑矿主开过运煤车。”老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后来考了驾照,进了市委车队。一干就是二十三年。”
“你后悔过吗?”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红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色。然后他说:“买书记,我跟了三任领导。第一任贪了,判了十三年;第二任倒是干净,但什么事都不干,退休的时候欢送会都没几个人去;第三任就是您。”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往码头方向继续开。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车开得好。但我想让我儿子知道,他爸不是给贪官开车的,也不是给庸官开车的。”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把改锥插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摸到公文包里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棱角,硬硬的,像一块砖。
车子在距离码头五百米的地方停下。买家峻让老方熄了火,关了灯,自己下了车。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弯腰凑到车窗前,对老方说:“十五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报警。记住,别打分局的电话,直接打省厅刑侦总队,找林队长。号码在我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的通讯录里。”
“买书记——”
“记住。”买家峻拍了拍车窗框,直起身,裹紧外套,往码头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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