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0章寒夜无声处听惊雷
,被江风吹得有些歪,但脚下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钝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远处,码头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过来扫过去。几条人影在集装箱之间闪动,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飞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鱼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紧张气息,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绷紧的大气。
买家峻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被分配到乡镇当办事员。第一个月发工资,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爸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说话文绉绉的,他当时嫌酸,没往心里去。
但此刻,走在这条通往码头的漆黑的道路上,身后是老方的车,口袋里是一把磨尖了的改锥,公文包里装着足以掀翻一座城的材料,那二十年前的老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儿子,做人呐,宁叫天下人负我,不叫我负天下人。”
老头子是教语文的,把曹操的话给改了个意思,改得不算高明,甚至有点迂腐。
但此刻听来,字字千钧。
买家峻笑了一下。江风把他的笑声吹散,卷进漆黑的江水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甚至加快了几分。
身后,老方坐在车里,手握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他看了二十三年的人来人往,见过太多官员的背影——有的趾高气扬,有的弯腰驼背,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踌躇满志。
但像今晚这样的背影,他头一次见。
不是因为那个背影有多伟岸。正相反,那个背影很普通,一米七出头的身高,微微有些驼,外套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合身的旗帜。
但那个背影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三年都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老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
不逃。
对,就是不逃。
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明知道那帮人是真敢动手的亡命之徒,明知道有人拿他的女儿威胁他,他还是去了。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像一个不打算回头的人。
老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江风太大,把沙子吹进去了。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码头上,探照灯扫过的频率忽然加快了,有人在用对讲机喊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几条黑影从集装箱后面闪出来,聚拢在一艘停靠在岸边的货船旁。
买家峻走到距离码头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货船和那些人影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码头上的人影同时僵住了。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谁?!”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把手机装回口袋,从外套内侧摸出那把改锥,握在手心里。木柄上的指痕凹槽贴合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不抖。
他站在黑暗里,江风猎猎,寒夜无声。
面前是杨树鹏的人,是解迎宾的局,是整个沪杭新城压在头顶上的那张黑网。
身后是安置房的地基,是老方的帕萨特,是常军仁十二年的笔记,是一个叫小周的材料员躲在老家里发抖的声音,是两百三十户群众挤在过渡房里等一个交代的眼神。
他没法退。
也不想退。
远处,码头上的人影开始往这边移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像一群饥饿的萤火虫。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金属在探照灯下闪了一下。
买家峻把改锥握得更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气。
江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但他觉得痛快。
二十年的官场生涯,第一次觉得这么痛快。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