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0章寒夜无声处听惊雷


的事?”

    “是。”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有些意外的话。他说:“值吗?”

    买家峻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翻开那份材料,手指划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C25变成了C15,两百三十户安置群众,老人,孩子,孕妇,住在标号不够的地基上,每多住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想到上周去工地暗访时,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政府啥时候能让俺们搬回去,俺们三代人挤在过渡房里,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老方,”买家峻说,“你见过地基塌了之后的安置房吗?”

    “见过。汶川那年,我跟着领导去灾区送物资。”

    “什么样子?”

    老方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像被揉烂的纸盒子。”

    “对。”买家峻合上材料,“所以,值。”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密集起来,街上的车也多了。买家峻让老方把车停在一个公交站台旁边,自己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他裹了裹外套,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常军仁的家就在家属院最里面那栋老楼,六楼,没有电梯。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彩信,没有发件人号码,打开是一张照片——他女儿在大学食堂打饭的照片,应该是今天傍晚拍的。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买书记,孩子长得真像你。”

    买家峻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看常军仁家亮着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冷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吹得他后脊梁发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爬楼梯。

    六层楼,一百零四级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常军仁开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灰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被电话叫起来的。他把买家峻让进屋,关上门,锁了两道。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你闺女没事吧?”常军仁第一句话就问这个。他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了买家峻声音里的异常。

    “暂时没事。”买家峻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档案袋,解开封口的棉线,“他们只是想让我知道,他们随时能找到我家人。”

    常军仁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在组织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手段,但拿人家属做文章,已经突破了底线。他在买家峻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老买,有些话我之前没说。”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经手过的干部档案不下千份。谁干净,谁不干净,我心里有本账。但我不能说——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人查。有些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可以说了。”买家峻翻着档案,“因为有人已经把线扯断了。”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是我十二年的记录。每一次干部考核中发现的异常,每一笔来路不明的财产,每一次被压下去的举报信。原件的复印件都在里面。”

    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放在档案袋旁边。他的手按在封面上,像按着某种沉重的、积压了太多年东西。

    “老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怕不怕?”

    买家峻看着那本笔记,看着常军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想起白天常军仁在市委专题会议上拍桌子的样子,想起这个一向温和的老头红着眼眶说“我以党性担保”,想起他的话音还没落,解宝华就冷笑着打断了他。

    “怕。”买家峻说。

    常军仁愣了一下。他以为买家峻会说一些慷慨激昂的话,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怕什么?”

    “怕我闺女出事。怕老方因为给我开车受牵连。怕安置房的地基还没整改好就再来一场暴雨。怕我做的一切到头来都是徒劳。”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常部长,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那你还干?”

    买家峻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常军仁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笔画依然清晰——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买家峻看着这八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常部长,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写了这么多年笔记,字还是这么丑。”

    常军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深夜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足以震动整个沪杭新城的材料,各自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老房子里,像两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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